苏清嘉打了个寒颤,觉得他说得甚有道理。

    “所以,你还是钻狗洞回去?”苏清嘉一脸同情地问。

    程昱点了点头,一副慷慨赴死似的悲壮神情。

    苏清嘉仍有些犹豫:“可是,我父亲或许会写回信!”

    程昱笑了:“二世兄这话可就不对了。有什么回书能比替她打下一座江山更令女子心颤?苏伯母明说过不要回信,就算是回了,她也不会看的。”

    苏清嘉大惊:“她……母亲她支持父亲造反?可是四妹和皇上……”

    程昱笑吟吟地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二世兄,你秉性纯良,可惜脑子不太够用。”

    “喂!”苏清嘉有些不太乐意了。

    程昱不肯再多说,七转八绕地到了一处隐蔽的角落,拨开草丛,果然找到了一个狗洞。

    然后,一向温文尔雅玉树临风的程世子,竟然当着苏清嘉的面趴在地上,艰难地爬了进去。

    苏清嘉目瞪口呆。

    许久之后,洞中传来一声笑语:“二世兄,回去吧,苏世伯这会儿应该很需要你陪着!”

    苏清嘉没来得及追问,便看见狗洞里面慢慢地滚出一块石头来。接着是第二块、第三块……

    最后灌进泥水,狗洞堵上了。

    苏清嘉揣着满肚子疑问回到大帐,却见外面守着的亲兵个个面色惊恐,不住地向他摆手打眼色。

    苏清嘉是不会懂得什么眼色不眼色的。

    他快步走了进去:“父亲……”

    “滚!”一把椅子迎面飞来。

    苏清嘉就地打了个滚,躲过了椅子,却最终没有躲过紧随而来的一只茶壶。

    “父亲,怎么了啊?”苏清嘉抱着被茶壶砸得生疼的肩膀,委屈地问。

    “滚!”苏翊还是那一个字。

    苏清嘉是个孝子。父亲大怒之际,他是不会丢下不管的。

    所以他努力地爬了起来,膝行向前:“父亲息怒……”

    “老夫叫你滚!”苏翊的脸色红得发紫,吼得嗓子都哑了,最后那个“滚”字根本没有吼出任何气势。

    急怒之下,他胸中郁气更重,一时竟支撑不住,“哇”地一声吐出了一大口鲜血。

    苏清嘉吓坏了,忙起身奔了过去:“父亲!”

    “滚!滚啊!”苏翊仍然重复着那一个字,随后又拼命按住胸口,连吐了两口血出来。

    苏清嘉正惶惑无措,却听见父亲无力地低吼道:“你还不滚,是在这儿等着杀我吗?”

    苏清嘉终于不敢再犯他之怒,只得迟疑着放开了手。

    桌上的那一纸书信已经被血浸透了大半。苏清嘉大着胆子瞥了两眼,脸色立刻就白了。

    “十六年前,妾曾亲见阮氏私通家仆,诸子女是否郎君亲生血脉,殊费思量也。”

    “妾居宫中,与昭帝朝夕缠绵逾月,恩爱已深。十五年来思之念之,情思弥笃,只恨相逢太晚也。”

    “郎君平生,为人臣不能忠诚侍主,为人子不能恪守家训,为人夫不能与妻同心,为人父不能慈爱祜持。似这等不忠不孝、不仁不慈之辈,何必生于世间耶?”

    “城破之日,妾当携爱女自尽于两军阵前,以谢天下。郎君,郎君,今生今世,恩义绝矣!”

    ……

    苏清嘉还想再看,苏翊已经飞起一脚,狠狠地将他踹了出去。

    大帐之内,传来苏翊嘶哑的怒吼:“我找了你十五年、念了你十五年!现在你却告诉我,你这十五年藏在宫里,是为了缅怀那个王八蛋!他不过才睡了你一个月,凭什么咳,咳咳……”

    他伏在桌上剧烈地咳嗽了一阵,忽然又神经质地大笑起来:“你要带着我的女儿自尽?那好,老夫偏要破了这城,偏要你死给我看!我倒要看看,鸢儿肯不肯陪你去死!”

    苏清嘉挣扎着站起身来,把旁边探头探脑的亲兵们都撵了下去。

    帐中忽然响起一阵压抑的呜咽。不可一世的苏将军竟靠着桌案,泣不成声:“我只有两个儿子,一个战死沙场,剩下的这个又懦弱无能……他哪里都不像我,模样不像,性情更不像——可是他怎么可能不是我的儿子!阮氏那个贱人……那个贱人他怎么敢!”

    “父亲……”苏清嘉吓得腿都软了。

    却听里面的苏翊边咳边哭,令人心酸:“我已经年过半百,膝下只剩了嘉儿一个孩子!他若不是我的儿子,我打下这江山又有什么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