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旭双眼通红,窝火又愤懑。

如果情况允许的话,他当然不想赶走这些流民,因为这些人所求的,不过也就是活下去而已。

要求很高吗?

这是身为人类的最基本的需求啊。

可……没办法!

如若这些人继续留在文安县,继续每日下跪,那便是用软刀子戳他范旭的心头肉。

他没办法眼睁睁看着这些人死在自己的面前,又买不到粮食,无法赈济。

那就只能动用百姓的力量,趁着流民们活着的时候,赶走他们。

这样……或许会少些罪恶感?

“这样的大明不亡,谁亡?”

范旭一阵冷笑,牙齿嘎嘣作响。

在此间,唯一值得人稍稍欣慰的是,他这个知县在文安县的诸多百姓心中,还有些地位,有一定的号召力。

吩咐下去,二十里范围内便赶来近万百姓。

很好!

暗暗叹了口气,范旭便准备下来城头,回县衙。

而就在此间,一道声音自城内响起:“范大人,范大人,粮来了,您买的粮来啦!”

这声音极大,传播久远。

城外,刚刚准备离开的诸多流民听到“粮”一字,本能的站定脚步,转身看去。

城头上,范旭暗暗皱眉,盯着下侧的老犊子赵贲,低声道:“你,作甚?”

赵员外指了指后侧:“粮,大人,您不是要买粮吗?您看。”

范旭早就看到一车车拉来的粮食了,心里已然骂娘。

老子刚将诸多流民赶走,你丫就跑来送粮,这不是诚心坑害老子吗?

那些流民会怎么想?

会不会觉得老子买了粮食,却强行赶走他们,根本不想救济他们?

老犊子,坏得很!

赵员外继续扯着嗓子道:“范大人,前些日子您不是想买粮吗,当时咱手里也没有粮,也就没敢答应,只是想到您一片善心,老赵我钦佩万分,这才自霸州那边运来一些粮食。”

不得不承认,这老犊子气息十足,城头上的范旭听了都觉得耳朵震颤。

料想,城外的诸多百姓以及诸多流民,应是听的一清二楚。

范旭悄然松了口气,倒是沉默了。

城外,诸多百姓与流民皆是呆愣了,一个个皆惊骇不已。

那赵员外说什么?

范大人,前些日子去买粮了?却没买到?

也就是说,范大人嘴上虽未曾提及过,甚至一度赶走大家伙,却是偷偷的去买粮了,准备救济大家伙!

本心上,范大人……是不想赶大家伙走的啊!

唰!

一瞬间,诸多流民眼睛皆充满了雾气,后侧的带头老者更是鼻涕横流,呜呜出声。

噗通!

那带头老者直挺挺的跪了下去,深深扣地,久久无声。

噗通!

噗通通!

其余流民皆扣地。

没有任何言语,数百人原地扣地,只有抽泣声、看到希望的喜悦声、以及感激涕零的声音。

左右两侧,近万文安县的青壮百姓也都定定的看着城头上的那道背影。

与高大的城墙相比,那道身影本是渺小的,可这一刻,竟是那般高大。

一道背影抵青天。

如果不是赵员外赶来及时,可能所有人都觉得这位范大人是真心想赶走诸多流民。

对此,倒是教人无法提起憎恶感。

因为这位大人也是无奈的,县衙也没有钱,据说还有负债。

范大人,已对诸多流民,仁至义尽了。

可是,这位大人却偷偷的去买粮,明明想帮诸多流民的,却无能为力,他……他该有多伤心、多难受啊?

其余县官做一件事,恨不得掰成八掰儿来炫耀自己的功绩。

而范大人,明明做了一百件事,却从未主动提及半嘴,安安静静,乃至于偷偷摸摸为大家伙做事。

噗通!

青壮百姓中有人伏跪下去。

噗通!

噗通通!

一道道身影先后沉了下去。

仍旧没有言语,可那一声声跪地的声音却如擂鼓一般,响彻四方。

终于,许久过后,范旭走下城头,冷冷的看了赵贲一眼:“老犊子,你等着。”

赵员外憨憨一笑:“您谬赞了,咱可经不起您这么夸……”

范旭没有理会,缓缓走向城外。

来到众人跟前,他四下看了看,一脸的平静。

“想要留在文安县,想要本官赈济你们,可以。”

“但,本官这里没有免费的午餐,要想获得吃食,你们需要劳作。”

“愿意劳作的,可以留下,不愿意的,现在便可以离开了。”

他缓缓出声。

前方,诸多流民并未因劳作一事而纠结,反而瞬间意动,激动不已。

带头老者抬起头,颤声道:“范大人,您太抬举俺们这些贱民了,能有一口饭吃,已然不易,那是您的大恩大德,至于劳作,儿郎们……”

说着,骤然提高声音:“干活,你们怕不怕?”

诸多流民几乎同时开口:“不怕!”

带头老者又高声道:“怎么干?”

诸多流民声震四方:“干不死,往死干!”

范旭看了看,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时,流民中又有一道稚嫩的声音响起:“干不死,往死干……”

却是一个两三岁的小娃娃慢了半拍。

诸多流民皆扭头看去,脸色怪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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