位于省城的军区陆军医院里,李远的躯干上半部分打了石膏,后背却是打着绷带,躺在一张特制的病床上——后背伤口处的位置是镂空的。

他已经这样躺了一个多星期了。

西南分校那边开会讨论给他请功的这天,是李远入院的第七天。陪护的是韩红军,徐朗和毛土金被安排进了猎人教导队里跟着训练和生活。当然,徐朗和毛土金的日子是好过的,猎人教导队的教员也好普通战士也罢,对他们都非常的照顾,特殊优待。训练的时候你想训就训,不想训就休息,生活方面更是无微不至的关心着。这是打出来的待遇。整个西南分校,也许有不知道今年集训第一名的是哪个小队,但是没有谁不知道A队。

A队出名了。

如果说上一次雷场惊魂之后,A队崭露头角,那么这一次,他们是真正的名扬西南分校了。

韩红军协助李远吃了早饭,摇动摇杆把病床的上半部分慢慢放下去,让李远平躺着,这才从口袋里取出一张纸,拉了椅子坐过来,说,“班副,情况都打听清楚了,我都记了下来,我给你汇报汇报。”

“嗯……”

李远的身体非常的虚弱,尽管身上没有致命伤,但伤处太多,流了很多血,加上当时体力已经处于透支状态,刚送到医院的时候是有生命危险的,在抢救室组织抢救了七个小时,耗费了八千CC的血才救回来。

韩红军就一件件地汇报开了,“首先是地洞制毒工厂的事情,老徐打听到,那是公安部禁毒局主抓跟了一年多的跨国制贩毒案,一直没找到制毒工厂,结果让你给撞上了,给他们一锅端,地方公安很高兴,据说这一次你能立一等功。”

李远不敢有什么面部表情变化,因为他的左脸也打着包扎,那道伤口还是挺深的,再深一些,估计就穿了。

“第二件事就是集训结束了,咱们军特大获得第二名,第一名是二十一军的夜老虎。所有的参训人员已经于三天前归建,除了咱们A队。哦,二连那几个小逼崽子也回去了。他们连基地都没能找到,这回妥妥的是输了。”韩红军说到这里,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都是好消息,唯一让人心里沉重的是李远的伤。

这么些天来,李远没问过,韩红军也没主动说过,甚至医生也从来不说。实际上李远自己有感觉的。断了个肋骨,这个没什么问题,长回来只会比原来更坚固。后背三处手榴弹预制破片留下的伤痕,幸好都是扎在肌肉里,没有伤及骨头或者内脏。

他最担心的是左脸的伤疤。

不是说这处伤严重,而是这道一定会留在左脸的清晰的伤痕,很有可能成为他提前退役的主要原因。这样的事情绝非空穴来风。

他好不容易喜欢上当兵的生活。

韩红军猜不到李远的心思,他继续说着,“老徐说,只要你在这边住院一天,我们几个都会留在这里一天。现在老徐和土金这俩货跟着猎人教导队的训练。其实都是比大胡话,压根没人管他们,都把他们当爷供着,那小日子要多滋润有多滋润。”

“只是……”

李远看过去,瓮声瓮气地说,“只是什么?”

韩红军叹口气说,“毛土金的情绪不太好,徐朗有些担心。西南分校安排了心理医生,结果怎么着,毛土金那新兵蛋子居然要动手打人。你说,那小子也太狂了。这才几个月就要打干部了。”

其实大家都知道,毛土金之所以性情大变,是因为他认为李远现在这般情况,是他一手造成的。如果当时能够及时把李远拉上去,李远就不会选择松手。而李远这么做,为的是保全毛土金的性命。越是如此,毛土金心里越难受。

“当时教员把他打晕了才弄回来的,是我和老徐看着他。那小子一醒来就拿脑袋往门上撞,我们没留神,妈的他把宿舍门给撞坏了。当时就不行了,在医务室躺了两天才缓过劲来。”韩红军沉声说,“班副,你当时怎么就松手了呢?你怎么可以这样做?”

李远看向韩红军,看到了他眼里溢满了眼泪。

“医生说不能让我情绪太激动。”李远瓮声瓮气地说道。

韩红军连忙的把眼泪擦掉,猛抽了几下鼻子,露出个大笑脸,道,“对对对。不过土金那小子好像化悲愤为动力,训练搞得很扎实,隐隐约约有与猎人教导队的人比肩的迹象,连老徐都有些怕他的狠劲了。”

心里憋着劲儿没地发泄只能用在训练场上,这未必是坏事。

猎人教导队,恶鬼突击队,包括整个西南分校,整个集训部队,以及在场的所有领导们,因为什么把李远看得这么高看得这么重?如果说发现制毒工厂是运气,那么让所有人都肃然起敬的是,在死亡面前,李远毅然放弃了自己的生命,以此来换取战友的生还。

当兵打仗这碗饭,既然端了起来那就得吃得下去。许多人能吃得下去,不怕苦不怕死。可又有多少人能够做到主动放弃生命成全他人?尤其是悬在半空上的时候,脚下空荡荡的感觉在黑夜里是多么的令人恐惧。

李远已经不是第一次舍生取义了。

如果说雷场惊魂那一次有着冲动的因素,那么坠崖这一次,已经足以让世人给他树立丰碑——如果他没有活着回来的话。

英模还是英烈,许多时候其实不正是靠运气吗?

秦军长提到“战斗英雄”这个特殊的名词不是随口说说。他作为陆军的十八护法之一,很清楚李远的事迹能评定个什么功劳来。一等功还是更最高等级的荣誉称号,实际上就看军区和总部首长如何来考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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