征天往日里叫他嘲笑,是一定会气急败坏的。然而这一回却没有,他声音沉静得出奇,问道:“小子,你在笑些什么。”

“我在笑你。”裴忱不敢再笑,怕叫明珠泪觉着他是失心疯了。“笑你其实也有些挂念,不像是世人传得那样凶厉。要叫旁人听见你这话,恐怕只能评一句妇人之仁。”

征天哼了一声,刚要答话,忽而神色一凝。

裴忱问询的话还没等出口,就听见船舱外传来了百倍于之前的啸叫声,紧跟着船身也颠簸起来,裴忱觉得这船像是随时都会被颠散了架一般,开口说话时差点咬了舌头。

“鬼魂怎地突然bào • dòng 了?”

顾忘川的声音里便显出一股狼狈的意味,他少有气急败坏的时候,然而这一次因觉着事情来得太过奇诡,大为光火地道:“我也不知道!什么都同先前一样,便突然发了疯——”

“对峙总有结束的时候。”明珠泪的声音便被衬得格外镇静。“不过是他们觉着不能僵持下去了。这些魂魄虽然在此地被磋磨了千万年,也依旧是有些神志的。有些不肯放她走,有些不肯放我走,如是而已。”

裴忱心想,她究竟是怎么做到的,能在这样的当口说这么一长串还能保着舌头无恙。然而眼下这当口却没有工夫去探讨这个,只好掀开帘子来嚷到:“那究竟该怎么——”

他的话被卡在了喉咙里,像是有人掐住了他的脖子。

裴忱想,自己一辈子也忘不了这样的景色。

固然阴森,却也壮丽得叫人无法忘怀。

阴魂的样貌与寻常魂魄是不同的,灰白的一片连绵而起,像是冬日里的雪,落在地上被车马碾压过去,成灰蒙蒙的一片,又像是无休无止的潮水,在两岸之间奔涌而来,狂风骤雨一般向着这小舟前赴后继。

“冲出去!”在一片兵荒马乱里,征天的声音于裴忱耳边清晰而决然地响起,然而这一回有另一个声音和他重叠了,这让征天也有些惊诧,至于默然一瞬。

明珠泪掀开舱帘大步走了出来,她脸上依旧没有丝毫血色,冰雕雪砌一般。

“这些魂魄是被禁锢在此处的,冲出石峡,我们便有一线生机!”

裴忱几乎说不出话来。

闭上眼睛去感应,眼前的景象便近乎诡异。舱门内外随着明珠泪的走动,就像是刀裁一般出现了泾渭分明的颜色,外头是灰白之中掺杂着蒙蒙的紫光,而船舱上攀附着的那些,看不清面目的脸庞里却透出湛湛的金光来。

“她究竟是什么人,能引得这样多的魔魂拼了命要来杀她。”裴忱睁开眼睛,震惊道。

“他们那一族与天魔族一样,是避世不出的,一个在极西,一个在极北,都是不毛之地。只是他们自诩有朝一日还能回去,比起天魔族来,存世的消息更少些,是以我也讲不清楚。那一族有许多称谓,要说相对常见些的,大抵叫做饮冰。”征天沉吟道。他似乎不觉得眼下的情景有多么棘手,答话的时候,态度甚至是有些悠然的。

裴忱只觉得这个所谓常见的名词也十分陌生。顾忘川正催着船前行,他所作的便是竭力维持着这船不散架,觉出征天这不温不火的态度,眼前一亮。

“你是不是有办法出去?”

“没有,只是这船的速度比我猜测得要快,所以也快冲出去了。”征天老神在在地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