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知非记下此事,有心嘱咐应飞柏多多留意。眼下,他暂时顾不上这些。

 将《石灰吟》赠给徐志石,必将引发轩然大波,这是他意料之中的事。

 在外人眼里,这无异于应党对主和派的战书。

 虽然消息的扩散速度超乎预料,但既然已在亚圣学宫传扬开,他便准备趁机观察儒林的反应。

 但,事与愿违的是,虽然也有学子对生人感到好奇,但一看引路之人是宋文舟与贺北亭,就见怪不怪地移开眼,丝毫不以为奇。

 根本不给他搭话的机会。

 他试探了两回,宋文舟言辞戏谑,插科打诨,始终不肯正面作答。

 应知非被吊足胃口,对即将见到的洪大儒,也多了一二份兴趣。

 然而,纵然他心有所感,猜到这位大儒,必然与寻常文人不大一样,也没想到……竟会见到一个衣冠不整,姿态不羁,袖口甚至沾着墨迹的,年轻人。

 三人进来时,他正噼里啪啦打算盘,头也不抬地说:“嗯,生人的味儿。指点诗词一百纹银,批注文章纹银一百,教授经义一百纹银,辅助修行纹银一百……”

 直听得应知非嘴角抽搐,好悬没笑出声。

 难不成,这才是信物的正确用法?

 宋文舟毫无尊师重道的自觉,不等他说完,直接打断:“老师,应大郎前来拜访。”

 洪子鹰愣了愣,撩起眼皮,本能地追问:“哪个应大郎?”

 “就是您从昨日到今日一直念叨的那一位,也是让徐大儒名声大作,即将响彻京城的那一位,还是在学宫之中掀起fēng • bō ,令一座座书斋争执不下的那一位。”

 宋文舟的笑容堪称奸诈,半点不客气地调侃老师:“应大郎的生意,老师做么?”

 洪子鹰没理他,盯着应知非看了半晌,忽地挑起眉毛,饶有兴趣地说:

 “九品凝意境。我本以为,应党已然无计可施,才将你推出来做文章。没想到那一首诗,真是你自己写的。”

 凝意?宋文舟与贺北亭面露惊讶,对视一眼,同时看向应知非。

 应知非没否认也没承认,学着他一挑眉毛:“他们这么做,有何意义?”

 “你名气大啊。以戴罪之身,与天子立下约定,举世瞩目,朝野震惊……应大郎是要青史留名的人物,寻常百姓不识紫衣,却一定知道你。这一首诗的分量,不亚于应党诸公。”

 洪子鹰颇为散漫地点评道:“你身份特殊,为生父翻案,等于打陛下的脸,胆子不小。”

 应知非摇了摇头:“我只是有感而发。”

 洪子鹰不予置评,转而问道:“你已是白衣,又无功名,不怕定你一个妄议朝政之罪?”

 应知非笑了笑:“正如洪大儒所言,名气大嘛。”

 名人效应,好使。皇帝需要他活到半年后,他就一定死不了。至多不过操作失误,被暗中囚禁起来……那也好过躺平等死。

 他根本没有第二条路。

 洪子鹰哼了一声:“真不像徐志石那个老家伙教出来的。”

 应知非沉默。这是夸他还是损他?

 洪子鹰似乎没多大兴趣,重新埋头打算盘,言语随意:“你来找我又是何事?真想和我做生意?”

 这……和我想的不一样啊。应知非哑然片刻,最终选择相信徐志石。

 他坦言道:“得徐夫子提点,特来拜见,请洪大儒指点修行。”

 “哦——”洪子鹰拖着嗓子,手下动作不停,勉强分了一份心思给他,“纹银一百,不二价。”

 宋文舟适时补充道:“一百两,一次。”

 应知非踌躇一阵,决心拿出那块玉佩。

 洪子鹰却是话锋一转:“不过,以应大郎如今的处境来看,除非有应党之人暗中相助,否则,大概是拿不出这么多钱的。”

 应知非心领神会,缓声问道:“洪大儒的意思是?”

 洪子鹰漫不经心地回答:“我有个记名弟子,蠢笨了些,嘴皮子尤其死板。昨日与人论道,竟是一败涂地。学生之间的事,做师长的本不该管,但他的表现如此拙劣,实在是丢我的脸。我看应大郎气度不俗,你若能将对方驳倒,我就收了你。”

 这话听着,怎么这么别扭?应知非面色古怪,但还是躬身应道:“多谢洪大儒给我机会。”

 洪子鹰淡淡道:“你能做好再说吧。”

 他递了一个眼神给宋文舟,后者会意,主动接过话茬:“应大郎,这边请。”

 这般说着,他又小声嘀咕:“我就是个劳碌命。”

 贺北亭嗤笑道:“不是你自己想看热闹?”

 “快走快走,别在我这里碍事。”洪子鹰开口赶人,算珠几乎画出残影。

 应知非正欲告辞,就被宋文舟拽到门外。

 “别跟他讲规矩,更别打扰他数钱。”宋文舟挤眉弄眼,调侃一般,“你再多说一句,他就不是动动嘴了。”

 应知非恍然“嗯”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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