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声音来自楼上,一同到来的,还有一串清越的铃声,叮叮当当,回环交错,像是随身的环佩,也像摇摆的珠帘。

 应知非与金颜同时仰起头。

 晚阳穿过窗棂,折落在楼梯上,成为一片细碎乌光。忽然一道修长的人影冲散光点,在他们的视线之中渐渐拉长。

 一个道袍女子款步而来。她不曾绾发,如瀑青丝披在肩上,随脚步上下招摇,连着覆面的轻纱,在一片光碎里,悠悠飞扬。

 应知非倏地一怔。

 来到此世,他第一次见到不绾发的女子,若没有这一身道袍,应知非险些以为,眼前之人,是哪位初来乍到的同乡。

 直到她走下楼梯,应知非恍然回神。

 这时,他才注意到,那懒散的老头不知何时翻下躺椅,酒壶倒在地上,酒液溅满衣襟。而这人正一边心疼美酒,一边龇牙咧嘴地扶着腰。

 “你怎么来了?”

 说罢,他立刻摇摇头,一副见了鬼的样子:“不对,你什么时候来的?”

 金颜的眼神蓦然一变,不着痕迹地越过应知非。

 应知非也斜了一眼店门,目光顺势扫过屋内,心头翻涌着警惕。

 这店面不大,没有第二个出入口,也只有一座楼梯,就在大门斜对面,与账台相隔不远。

 想要上到二楼,必然要经过老头身边。但看他的反应,竟像是毫不知情一般。

 这女子是什么人?又是怎么进来的?

 隔着一层纱,应知非看不清她的神色,但那一双眼睛炯炯有神,闪烁着温和的润意,冲淡了一室沉凝。

 “小女子珍珑,青云当的主人。”

 她盈盈一笑,缓缓走到账台旁,轻轻一扬广袖,地上的狼藉顷刻消失。

 珍珑似嗔似怒地斜了老头一眼:“小钊,打烊之前,不许饮酒。”

 小钊?

 应知非与金颜对视一眼,表情很是古怪。

 一个年轻女子,唤一个白发老头,小钊?

 老头嘟嘟囔囔地爬起来,抖了抖身子,发现酒液早已渗透衣衫,没好气地横了应知非一眼:“你赔我的酒。”

 这回,他的声音清亮爽朗,分明就是个少年人!

 应知非霍地睁大眼。就见他从腰带之上拽下一个穗子,登时身形一晃,变作一个十一二岁的孩子。

 他鼓着脸伸出手:“赔我的酒。”

 应知非失笑道:“这酒,你该向你的老板去讨。”

 分明是珍珑将这孩子吓得滚落在地,跟他应知非有何关系?

 小钊小声嘀咕:“她必然不给。”

 “而且,你还要将藏在店里的酒交出来。”珍珑温和地看着他。

 小钊当即瞪大眼,惊声说道:“为什么!”

 “因为你的酒将地面染脏了。”

 纵然痕迹已经消失,珍珑依旧敛着衣摆,小心地避开污迹所在的位置。

 她将素手一扬,欠身道:“应大郎,这边请。”

 沿珍珑所指的方向看过去,是一扇雅致的屏风。

 应知非思忖一瞬,大大方方地跟上。

 他对这青云当,有些兴趣。

 珍珑笑声如银铃,向身后遥遥吩咐:“小钊,快去,泡茶来。”

 小少年哼了一声,扶着腰挪到账台后,在柜里翻找茶叶,嘴里一直念叨着什么。

 屏风之后,是一张红木方桌,每个方位都摆着一把圈椅。

 应知非与珍珑先后落座,金颜坚持站在应知非身后,任他如何示意,依旧毫无动摇。

 “这位姑娘莫不是在担心,你一旦入了座,如若我想对应大郎做什么,你将来不及阻止?”

 珍珑朝金颜看了一眼,与应知非轻笑:“不愧是凤阳伯府培养出来的护卫。”

 应知非淡淡道:“她是我的家人。”

 珍珑玩味地一挑眉,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打转,时不时睁大眼。

 金颜始终面不改色。

 小钊端着茶盘过来时,正看见这古怪的一幕。

 “应大郎,请。”

 他立刻放下缭绕茶香的素盏,转过身大步离开,看也不看珍珑,生怕她再找自己的麻烦。

 应知非的手笼在茶上,状似欣赏一般:“茶香氤氲,沁人心脾,珍珑姑娘好享受。”

 他这说的是实话,却没有饮茶的意思。

 “珍珑姑娘方才所言,令在下颇为不解。”应知非不想多纠缠,云淡风轻地笑了笑,直入主题,“我已是必死之人。”

 不符合她青云当的规矩。

 “嗯……”珍珑歪着头打量他,沉吟许久,“你和我想象之中,很不一样。”

 应知非唇角轻扬,十分给面子:“姑娘眼中的应知非,又是什么样子?”

 珍珑笑盈盈地回答:“你既不像应凛,也不像徐志石。”

 应知非眉目一缩,追问道:“你认识我父亲和徐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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