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当他一天天长大,懂的东西越来越多的时候,祖母却终于支撑不住,像他的父亲与母亲一样,将他扔在了这冰冷的世上。

祖母或许太累了,想要好好睡一觉了,可留下他一个人,却在漆黑的夜晚,再也没能睡过一个好觉,铺天盖地的梦魇将他包围,每回惊醒时,他脸上都满是泪痕。

“阿越,好孩子,不管怎么样,你都要活下去,祖母会在天上看着你,不要害怕,黑夜再漫长,也会有熬过去的一天……”

梦里的话一遍遍回荡在他耳边,泪水打湿了整片天地,孩童孱弱的身躯,颠倒的黑夜白昼,支离破碎的国土,血渍斑驳的一颗心。

他多么想再见一眼祖母,亲口问一问她,到底什么时候,才会有天亮的一日?

那时他已经被关进了阴冷潮湿的地下石室中,因为祖母死了,那辛玄笛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般,没过多久也去世了,在琅岐岛上再也没人能够保住他了。

能留他一命,已经是辛启啸的仁慈了。

对,辛玄笛死后,辛启啸接任了他的岛主之位,那座宫殿与后海树林里的那间石室,都成为了岛上不能提及的禁地。

辛家人或许就是这么虚伪,明明做尽了大逆不道的事情,却还要假意惺惺地留他一条命,给他好吃好喝,任他予取予求,为自己求一个心安。

但也多亏了他们这份“虚伪”,才能够让“火种”留存下来,让白翁那些人能够潜伏在岛上,暗中谋划复国大计,让关在石室中的他,终于看见了旭日升起的一天。

“老天有眼,一报还一报,如今辛家所受的一切折磨,都是罪有应得!”大殿中,白翁泪光闪烁,回忆至此,终是咬牙切齿道。

钟离越站在宫殿中央,苍白的面容在灯火映照下更显诡魅,他缓缓扬起唇角,幽幽道:“我已经派人去取剩下的羊皮鼓了,海底墓的地图很快就能够拼出来了,开启阴兵鬼阵的那一日不远了……祖母,你看到了吗?我们终于做到了,你看见了吗?”

他胸膛起伏着,眉宇间掩不住的激动,辛鹤却倒吸了口气冷气:“你,你要开启阴兵鬼阵,放出那些……那些怪物?”

这样一股可怕的力量,一旦放出,恐怕天下人都会遭遇一场不可预估的浩劫。

“天下人?”钟离越目光陡然一厉,仰头长笑:“天下人干我何事?我为什么要顾及天下人的死活?天下人又何曾对我童鹿有过半点仁慈?”

他捏紧双拳,眸中迸发出骇人的光芒:“一切阻挡我复国的东西,无论是人是鬼,是神是佛,我都会一一踏平!为了复国,哪怕我化身为魔,驱使不死阴兵,杀尽天下人,我也在所不惜!”

他霍然扭过头,看向脸色煞白的辛鹤,露出了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笑容:“待到中秋之夜,我钟离氏便能再登皇位,你也将成为我的皇后,与我一同见证童鹿的光复,你欢不欢喜?”

“你疯了,你真的疯了,那些阴兵不能放出来,我也不会嫁给你……”

辛鹤煞白着脸摇头,下意识想要后退,却被身后两个“宫女”死死按住了肩头,那钟离越冷笑着,一步步走近她:“你以为,今时今日,还由得了你说‘不’吗?你此刻不也是我手中的一具木偶吗……”

他却还没踏上台阶时,那双目被剜,脸上顶着两个“血窟窿”的辛启啸忽然颤抖着身子,一声嘶喊道:“不,你不能娶她,你不能娶鹤儿!”

他仿佛再也瞒不下去,胸膛剧烈起伏着,声嘶力竭道:“你们,你们其实是有着血脉关系的亲人啊!”

这句凄厉的呼喊才在大殿中一响起,人人都乍然变色,就连白翁都始料不及,震惊无比地望向辛启啸:“你,你说什么?!”

钟离越更是瞳孔骤缩,猛地回过头,死死攫住那道跪在地上的身影,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

倘若辛启啸还有双眼,此刻定会流下滚烫的两行泪水,那个掩埋多年的惊天秘密,是白翁所不知道的另一半真相,是原本辛启啸打算带进黄土里的荒谬事实!

世上只有他一人知晓了,连辛如月都不知道,其实他们的母亲,不是那个从海上带回来的胡女,而是灵晴,是灵晴皇后!

那一年,辛玄笛之所以要从海上带回一个胡女,纳她为妾,将她送入宫殿中,不是为了掩人耳目,给自己扯一块“遮羞布”,而是因为——

灵晴皇后怀孕了。

怀的正是辛玄笛的孩子,辛玄笛欣喜若狂,灵晴却如遭雷击,甚至一度想过要寻死。

她不许辛玄笛将此事声张出去,辛玄笛也怕这件事情太过荒谬离谱,激起“复国派”又一次的dòng • luàn 。

所以他想了个法子,带了一个胡女回来,送进了宫殿中,假装宠幸了她,让她怀上了身孕。

实际上他从没真正动过那个胡女,他只是需要让灵晴皇后的孩子,有个名义上的“母亲”,有个光明正大的来处。

所以胡女假装怀孕,在宫殿中安胎,辛玄笛打着保护未出生的孩子,怕有人暗中伤害的幌子,加强了宫殿的守卫,严禁任何人进入。

那段时日,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宫殿,其实真正在里面安胎的人,不是那胡女,而是灵晴皇后。

她想过一千种法子让自己流产,腹中的胎儿生命力却无比顽强,那胡女也寸步不离地看管着她,即便再怎么抗拒,她与辛玄笛的孩子终于还是出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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