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来牢中探望苏萤的人,正是当朝丞相,付远之,也是亲手将苏萤送进牢狱的人。
食盒中的蜜饯散发着清甜的香味,正是从前苏萤在洛水园养伤时,付远之怕她喝药苦,特意买来送去给她的那种。
可那时,吃下的蜜饯就是苦的,现在吃……也许更苦吧?
苏萤一动不动地望着盒中的蜜饯,一颗心宛如枯槁般,盯了许久后,才慢慢抬起头,望向眼前那身温雅青衫,发白的双唇陡然开口问道:“行刑的日期是哪一天?”
付远之一怔,没料到苏萤会忽然提出这个问题,他注视着她的双眸,久久的,才意味不明道:“或许,或许过不了这个月底。”
他不易察觉地垂下了眼睫,怕走漏自己的情绪,心中却纷乱至极,说不出来是种什么感受。
苏萤的声音却有些急切起来,在付远之耳边响起:“能不能,能不能快一点行刑?明日,明日就将我处斩,可以吗?”
付远之惊愕抬头,只看见苏萤苍白的脸上带着急色,眸中燃起一种异乎寻常的光芒,是那样狂热,那样奋不顾身,如同一只朝着火光扑去的飞蛾般。
付远之呼吸一窒,几乎在一瞬间明白过来,苏萤的真正用意——
她多么聪明,她也知道同伴会来救她,绝不会将她抛下,但她不愿意连累同伴,她害怕那些人来劫狱,为了她掉入“陷阱”之中!
而这,却恰恰是付远之的目的!
他早已经在皇城上下,各个地方都张贴了醒目的告示,唯恐那些“同党”瞧不见,而苏萤的画像还是他亲笔绘制的——
每一处都栩栩如生,夹杂着他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在里面,绝对鲜活动人,叫苏萤那些“同党”能够一眼就认出来!
他精心谋划,早就布下了天罗地网,就等着那帮人来刑部劫狱呢!
可却没想到,苏萤竟然也看穿了这一层,不知不觉间,他们两人似乎已经在一方看不见的棋盘上,与对方过起招来。
付远之将心中的赞叹按了下去,不动声色地抬起眼眸,一丝情绪也未在苏萤面前表露出来,只是装作不知她的用意,皱眉道:“你就这么迫切地想要寻死吗?在这人世间,你就没有一丁点留恋吗?”
他清朗的声音在大牢里回荡着,叫苏萤心弦一颤,她按捺住呼吸,长睫微微颤动间,一双如秋水般摇曳的眼眸中,清晰地映出了付远之俊秀的面容。
她似乎有些贪恋地望着他,望了许久许久,望得付远之心跳都加快了,那张失神的苍白面容,才在牢里轻缈缈地道:“原本……是有的。”
月亮神在上,她心中所有的祈盼,原本好像都快要实现了——
主子的大计成功了,复国在望,她很快就会有一个家了,会有一方美丽的故乡了,不用再伪装潜伏,隐忍度日,双手沾满鲜血了,能够用自己的身份,用自己的模样好好活着了,拿刀的一双手可以拿起针线,像寻常姑娘一样,刺绣缝衣,相夫教子,过着万家灯火的平凡日子了。
最重要的是,她还做了一个美好无比的梦,梦里她带着他回到了自己的故乡,依偎在那袭青衫肩头,望着天边一轮皎洁动人的明月,笑得眉眼弯弯,身上都发着光一般。
多么美好的梦境啊,梦里有家,有故乡,有爱人,有清风明月相伴,她怎么舍得离去呢?怎么会对人世没有一丝留恋呢?
只是现在,这一切美好的幻影都被打破了,家没了,故乡回不去了,她在他心中,也彻头彻尾地沦为了一个卑鄙无耻的细作,一切的希望都没了,她再多活几日又有什么意思呢?
不是她想寻死,而是她……没办法活了。
或许,这就叫作,哀莫大于心死吧。
“这个时节,是不是……已经看不到萤火虫了?”
牢房里,一直沉默的苏萤忽然答非所问道,付远之一怔,他问她为何迫切地想要寻死,她却说出这样一句没头没脑的话,着实令他猜不透。
他不明所以下,却也望着她的眼眸,轻轻回答道:“入秋了,自然难寻萤火踪迹了。”
“是啊,都已经入秋了,哪里还有萤火虫啊,时间过得真快啊……”
苏萤叹息了一声,眼眸望向虚空,失神地喃喃道:“其实我小时候,身边没有什么好玩的东西,最喜欢的就是跑到树林里,看着漫天的萤火虫飞舞。”
“你知道吗?那些光芒虽然很微弱,很短暂,却是很美很美,又令人很安心,好像无边无际的黑暗里,总有一些能够让你去追逐的光明,你被那些萤火的光芒包围着,心里就不觉得害怕,也不觉得孤单了。”
“人就是这么奇怪,只要给一点点光,就总有希望,总能够咬牙坚持下去,不管前面的路有多么难,总能够告诉自己,前方还有无尽的光明在等待着,还有许多美好的愿景等着实现,但现在……光没了,那些愿景也彻底破灭了。”
冰冷的泪水在苏萤脸上滑落下来,她抬起头,望着付远之,一边用手抹去眼泪,一边扬起唇角道:“入秋了,看不见萤火了,我怎么还能活下去呢?”
付远之身子一震,望着那张含笑的面容上潸然落下的泪水,心中不知怎么,竟是微微一疼,他鬼使神差地喊道:“小苏姑娘……”
苏萤一怔,眸中的笑意更深了,泪水也流得更多了,“谢谢你,还能这样唤我。”
她将双手抱住膝头,一头长发散落下来,包裹住她纤秀瘦削的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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