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子与卫公子之争,按说轮不到他们这些小人物参与的,可在卫国,但凡有点上进心的,都选择投靠加入一个阵营。
顾翁在昏梦中皱眉苦思,设想如果公子蒯聩当了家主,统辖卫国,会那么怎么没有投靠他的人,或胡氏三族又敢公然对抗的顾氏呢?
顾氏,是不是一开始就选对了路,可是现在变换阵营,转而投靠南子,现在退让求饶还来得及么?
从看到那句“先礼后兵,勿谓言之不预也”时,顾翁就明白了,这次他恐怕是被新乡宰当成杀给猴看的鸡了,如今姬龄不同于以往的所有乡宰,他的态度是极其强硬的。
“阿翁,阿翁?”顾翁睁开了浑浊的眼睛,在闪烁的烛光映照下,他看见侄子顾叔伺候在侧,正轻声喊着他。
一向没主见的顾叔这两天急得面容憔悴,见顾翁醒来,他仿佛找到了主心骨,四十多岁的人却带着哭腔道:“阿翁,你终于醒过来了,您让侄子好生担心。”
顾翁由侄子和侍女搀扶,强撑着从榻上起身,顾氏一族的里胥、邻长们听他醒来,纷纷涌进来眼巴巴地望着他,问候声,哭泣声响彻屋内。
顾翁眉头大皱,拄着鸠杖狠狠地往地板上一敲:“乱什么!哭什么!老夫还没死呢!”
他的目光在屋内流转了一圈,却没有找到那个冲动的儿子顾季。
“季呢?他去哪了?”
顾叔擦了擦眼泪道:“阿翁,昨日应为叔伯殉葬的两名殉人逃了,季带着人去抓他们,还要乘此机会开进桑里、俞里、胡里去,把那三家改换门庭的人掀个底朝天!”
“什么!”
顾翁惊骇莫名。
“他带了多少人去?现在到哪了?”
“两百余人,我顾氏四里大半男丁都跟着走了,现在还没消息传回来,大概,大概已经到桑里了吧。”
顾翁瞬间垮了下来,满心绝望的他手不住地拍打着木制的榻:“季怎么敢这样!乡宰手持君令,又有君夫人为其撑腰,现在正是应该低调之时,我顾氏或许还有一线生机!若是再去招惹乡宰,那就是自寻死路啊!”
顾翁一口痰气发作,差点又晕了过去。
屋内顿时又慌成一团。
然而屋外的场面却更加混乱,尖叫声、奔逃声不断响起,传入室中,随之而来的还有远处一阵齐刷刷的踏步,仿佛数百卒伍在列队行进。
顾翁有气无力地问道:“外面又怎么了?”
几个从屋外钻进来的顾氏族人四肢战栗,用颤抖的声音道:“阿翁,是乡宰,他带着大队人马,身披甲胄手持兵戈,把庄园给围了!”
顾氏的庄园被围了?
顾叔听罢两眼呆滞,一屁股坐在了地板上,众族人也胆战心惊。
“哈哈哈,好,好一个姬龄,不愧是姬氏子孙,周室的血脉,十四岁弱冠之年,就能如此狠辣决绝!”
顾翁却如同回光返照般,仰天干笑了几声,推开了想要搀扶他的儿子和族人,再次强撑着身体站了起来。
有个族人凑过来讷讷地道:“阿翁,要不要召集族人取兵甲防备?”
“啪!”
却是顾翁抽起鸠杖,砸得他头破血流!
“防备?怎么防备!你是嫌我顾氏的处境还不够惨么?万一姬龄上报国君,说我们公然聚众反叛,引一旅精锐来攻,我们除了授首灭门,还能怎么办?从一开始,就算错了啊!”
“怪我就怪我小瞧了这位麒麟君子了!我本以为他只是一介庶子而已,就算在卫国颇有贤名,也不过是一介小辈而已,可你们可知,他身旁有周王室之人辅佐于他,如今老夫悔不当初,只恨我顾氏几百年的基业就这样毁于一旦,老夫有罪啊!”
“老夫有罪!”
“也怪我,回到这垣乡邑蜗居数年,眼界变了,竟不能识大势,还妄图与之对抗……”
“阿翁,那现在应该怎么办。”
顾翁重重地喘息了几下,眼睛微微眯起,总算是恢复了几分年轻时的精明。
“事到如今,也别无他法了。”
“更衣,开中门迎客!”
司马姬铎、乡司徒胡沸带着部分里民留在大桑树下看押那两百余顾氏族人。
姬龄则率领其余卒伍、精壮国人,浩浩汤汤地向顾氏四里进发。
夜色已暗,多达三四百人的队伍成分杂糅,在乡司马姬铎的维持下,竟然还能保持规整。
这让姬龄对姬铎又高看了一眼,孰不知这姬铎竟然也把他的队伍操炼学了去,至少从前这些混乱不堪的队伍,变得有几分劲旅的看头了。
当然其中也有他的威望在发挥作用。
在神棍顾巫别有用心的宣扬下,姬龄方才在大桑树下“一人喝退两百余人”的事迹在里民中迅速流传开来。
他们看向姬龄的目光,也从爱戴变为崇敬,行进时,竟然自觉地遵守秩序,不敢随着性子胡来。
何况,三里民众对往日蛮横贪婪的顾氏,可是积攒了不少怨气的,能跟着乡宰前去痛打落水狗,何乐而不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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