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度。满城灯火通明,重阳节虽有登高习俗,但此刻月明星稀,自然都在自家开始了登高晚宴。

 长安城外的一处山头上,清幽茂盛的竹林里,依稀可见长安城的灯火阑珊,有一座孤坟落于此地,坟前摆着丰盛的祭品,一人坐在碑前独饮,口中不停的喃喃细语。

 “小少爷已经成年了,无论是文采或武功,都是上等之资,我当年答应你和大小姐的事也算是完成了,十六年了,想起来还是和昨天一样。”

 声音极度的温柔体贴,抚过墓碑的宽大手掌,仿佛在抚摸熟睡爱人微乱的发丝,唯恐多用一丝力道便会将佳人惊醒。

 “我刚去小姐坟前拜过,也代你说了这些年少爷的成长,你将娟儿妹妹葬于此地,倒是了了她的心愿,只是人活着终需向前看,她定然不愿意看到你孤独一生的。”

 一个沉重的声音在竹林中响起,一席黑衣的张大如同夜里的竹影,突兀的出现在墓前,言语中满是关怀劝慰的语气。

 老张像是被不愿被惊醒,仰头一口喝完了半坛酒,带着几分埋怨道:“早知道就不该带你来此地,打扰我夫妻之间的私语!”

 张大无奈的叹了口气,“物是人已非,人鬼两殊途,你这又是何苦呢,娟儿妹妹当初是多么清纯爱笑的女子,怎会见得你这样自哀自怨!”

 老张哼了一声,拿起身边的一坛酒扔了过去,也不再生气,瓮瓮说道:“来都来了,那就祭一下!”

 说完也不再看张大,借着月光拿起竹帚,将坟边刚落下的竹叶又扫开了些,见不得坟上有半点尘埃的样子。

 张大无可奈何的摇摇头,燃香开酒祭拜了起来,看着墓碑上爱妻沈娟之墓的铭刻,又有些惋惜的看着低头扫墓的老张。

 “人家好好的一个清白少女,非得在死后还要许配给你,你说你要硬娶也行,好歹将抬头、正文和落款都好好的加上,这样的墓碑岂不是名不正言不顺!”

 老张身形微顿了一下,又继续扫着落叶,不悦的回道:“与你何干,莫不是想打一架?”

 张大苦笑一下,却没有笑声发出,坟前哪怕是苦笑也有不敬之嫌,默然席地而坐,拿起酒坛喝着剩下的烈酒,静静的陪着老张。

 半晌后,老张才停下动作,坐到老张对面的墓碑旁边,没好气的说道:“你也是凭的无耻,非要打扰我夫妻二人!”

 张大沉声道:“我来这一是为了祭拜娟儿,二是因为在小姐墓前有颇多感慨,来陪陪你这个不能去祭拜小姐的可怜人。”

 老张闻言长叹:“我有何可怜的,虽不能去拜祭大小姐,但十六年来都在照顾大小姐的孩子,而且我有娟可以祭,说到可怜,还得是小少爷,每年到了这种日子,他连可祭拜的人都没有!”

 张大闻言一愣,这才想起来李逸今日的确无处去祭拜,华夏人最大的信仰和情怀就是祖,无法认祖的人确实是可怜的。

 老张大喝了一口,无奈道:“不去想别人了,你我也是孤儿,除了故交,又何尝不是一样,小少爷心胸开阔,不会难过的。”

 顿了一下又道:“当年我也年轻,不懂这些东西,虽然小少爷说人走了,万事不用计较,但你说的也有道理,明日去帮我重刻一个墓碑。”

 张大知道他这是在承认错误,撇了撇嘴,也不说破,只是哦了一声答应下来。

 钟鼓迟迟初长夜 耿耿星河欲曙天。两个在林中坐观星河、共忆往昔的男人并不知道,他们口中不会难过的少爷也同样在枫园坐了一夜。

 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在这个世界里,没有谁比李逸对这段话的感触更深,恰好是重阳夜,他又涌起了许多感慨。

 并不是对前世有多少怀念,而是这一世的事情,让他有许多看似明朗,却又不解的地方,想的多了,便睡不着罢了。

 杨歆瑶的墓,李逸从未去过,秦珏似乎一直在回避这个问题,只是推说李逸的父亲将墓安置在祖家,离长安有点远。

 可看过日记后,李逸知道没这么简单,杨歆瑶是郡主,那他父亲如果不是入赘一般的郡马,则必然是身份不下于杨歆瑶的男子,不然杨歆瑶的尸体,不可能葬入夫家墓地。

 其他郡王或亲王的公子不太可能,梁朝还是比较排斥皇族内近亲结婚的,那其他身份不下于杨歆瑶的权贵,必然在长安城内才是。

 李逸之所以今夜比以往想的更多,起因是登高宴没有请他,这本身就是不正常的。

 且不说他最近和皇室的人来往密切,单说皇后和他母亲的感情,登高宴也会请他才是,更何况,秦珏一家都去了,偏偏落下了他。

 李逸翻来覆去的想了许久,在长安城的前朝权贵,又不能公开的人究竟有哪些,谁才是自己这辈子最可能的父亲?却总是差了一丝想不明白。

 华夏的传统是融在每个人血液里的印记,突然的疑虑加上特殊节日的情怀,李逸才会如此的纠结自己的生世,总有一种举目无亲的感觉。

 无人可祭的空虚感,越是年龄大的人越是浓烈,李逸心里的年龄已然近五十,当然难免被这种特殊的情怀侵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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