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宝庆府,再往北,便是南郡。

 南郡统御九个县。

 但由宝庆往北,溪河渐少,多是那山岳丘陵。

 有老人言“三百陵丘过南郡”,指的就是要跨过南郡往北去,得经三百里丘陵之地。

 在路市驿站里购了马匹,婴宁怯马不敢独骑,便只购一匹,由江陵带她。

 才行四十余里,前路就多有崎岖。

 江陵只得下马,牵着慢行。

 时值初春,烈日却炎,好似那夏日早临,当阳行路,未几许便让人汗流浃背。

 至一村庄,其路口设有茶棚。

 此时过往商客不在少,赶脚路人也居多。

 也不分身份贵贱,都于那茶棚落座,饮茶而消暑。

 商客说着南来北往之奇事,赶脚路人听得出神,皆津津有味。

 “方才说道,这锦缎之好,当属黎阳【三羽锦】。可你若问这美味之肴,放在从前,我还心中难以思量,可如今,倒是可以说上一家。

 不单是我,最近但凡去了的,皆对那家滋味难以忘怀。

 若不是需要行商跑脚,我倒是想留在那儿,多吃他几回。”

 商客露出怀念之状。

 有位赶脚路人忽问道:“你可说的是那临舟县的丰悦酒楼?”

 商客一奇:“你也知道?”

 那赶脚路人抚掌笑道:“最近时日,总听说这家酒楼。说是连青菜叶子,都能炒出奇鲜味儿。可惜,只是听说,最近没机会去那临舟县,倒是想吃也尝不到。”

 商客拍手道:“这我可就不瞒你了,那丰悦酒楼的菜肴,的确是奇鲜无比。我南来北往,吃过的酒楼不下百家,如今比来,还无有出其右者。若去了临舟,我强烈建议该去那儿打上一回牙祭,吃过之后,必不会令你后悔。”

 见商客说得如此笃定,众人对那丰悦酒楼也越是向往。

 江陵牵马走来,正好听到这话,不由笑了。

 心说这才短短时日,不想丰悦酒楼的名声,竟已传到这来了。

 临舟县也不愧是水路门户,主要是南来北往的走商不少,这消息一传十十传百,自是扩散极广。

 只是……

 他扭头看着临舟县的方向。

 ‘起初留下味精,只是为了帮她稳住生意,可如今这生意好成这样,也不知是福还是祸?’

 寻一位置坐下,要了一壶茶。

 见其他桌上还摆有吃食,他这才知道,这不光是茶棚,还能招待餐食。

 老板是一对农人夫妇,男人肯干,女人肯俭。

 小婴宁看着别桌酒肉,口舌生津,却因胆怯,自不敢言。

 江陵瞧在眼里,笑在心里。

 让老板送来两只烧鸡,分了一只与她。

 她呆呆看着,也不敢动手。

 “不吃?”

 婴宁咬着嘴唇,唾沫直咽,“主人先吃。”

 原来,她也知尊卑,许是鬼母教过,与长辈、亲友同坐,当以对方为先,此为礼仪。

 “你不必管我,想吃便吃是了。”

 江陵轻拍她头,示意她不必迟疑。

 得江陵此话,她这才放开拘束,端起烧鸡就啃食起来。

 然这一举动,却是将邻桌一小孩,馋的双眼发直。

 那孩儿不过六七年岁,母亲带着,瞧模样,该是农户家庭。

 许是走亲访友,身边提着一竹篮,放着些鸡蛋。

 她们桌前,只有淡茶一壶,应也是赶路至此,要了一壶茶水,解渴消乏。

 而农户家庭,饮茶便罢,那肉类吃食,自是消费不起。

 一只烧鸡,得要银钱二十文。

 若换粮米,得有四斤。省着点吃,能熬七日。

 见小孩瞧得出神,他母亲面色微窘,搂孩子入怀,让他别看。

 失礼人前,徒惹人笑。

 但小孩心性,直来直往,便是被母亲搂入怀里,他也忍不住偷看婴宁吃相。

 江陵见了,忽将自己面前烧鸡一分为二,推了半只到那妇人面前。

 妇人一愣,看了看烧鸡,又看了看江陵,状若无措。

 “这位大嫂莫要客气,同坐一桌便是缘,况且我也吃不完这许多,留着也浪费。且与孩子吃点。”

 尽管江陵这么说,妇人还是不敢接受。

 摇头道:“多谢贵人好意,只是贫苦人家,受不得如此恩惠,还望客人收回。”

 她是这般说,可那怀中孩儿一见烧鸡推到了面前,他伸手就拿。

 妇人见了,厉声斥责,要他放下。

 孩儿哭了,终也听话,将手中鸡腿放下,自抹眼泪。

 这平白恩惠,妇人断不敢受。

 江陵触景生情,忽想起自家祖母,犹记幼时寄居她家,她也是此般教导。

 一时,慨从中来。

 就道:“这位大嫂也不必如此,若觉不安,便拿两个鸡蛋与我,当成置换,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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