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妖蛇,”许明世仍顺着以前的习惯喊他,道:“你同沈清轩怎样了?”

  伊墨停也不停,淡淡道:“要成亲了。”

  “咦?”许明世呆了一下,不自觉的顿住脚,等反应过来,发现前面的老蛇已经把自己抛出三百里了,连忙又施法追上,问道:“当真?”

  “当真。”伊墨答。

  许明世“呼啦”一下子蹦起来,脸上皱纹笑成了一朵深邃的花,连蹦带跳跑到他跟前道:“喜酒,请我饮你们的喜酒,必须请!”

  伊墨的神情似乎放松了一下,也停下步伐,微笑道:“好,请你。”

  许明世“哈哈”大笑,欢天喜地的跑前面去了。

  

  因有喜事,两人脚程加快了不少,很快到了目的地,却是一座山。山川俊丽,直入云霄,山顶终年积雪覆盖,山腰往下,却翠柏流水,鸟语花香。

  然而除飞禽走兽,并无人声。

  许明世打量四周,问道:“他住这里?”

  伊墨仍是往前走着,爬过了山腰,往山顶而去,一边行进一边道:“他已成仙,我是妖,哪知他住在哪里。”

  许明世跟在他身后,闻言停下来问:“那你怎么来这里找他?”

  伊墨笑了一下,直到山顶了,才顿住脚,弯腰在一处雪块里挖凿着什么,良久,方从那冰雪底下挖出一坛酒来,说:“我虽不知他住在何处,却知他酿的酒在哪里。”

  话音未落,一道白光闪过,光影里怒气冲冲的声音道:“你这小蛇,平白无故偷我酒喝!”声若炸雷,唬的许明世一个哆嗦,差点崴倒在地。

  

  伊墨这才放下酒坛,施施然起身,道:“我找你有事。”

  老仙见他放了自己的酒,哼哼一声道:“你这小蛇寻上门,定无好事!”

  伊墨只笑,却不言,似是默认。

  老仙见他那神情,便觉得有些牙疼,感到了事情的棘手。若是寻常事,以这蛇妖的能力,早就摆平,何须来找自己。况且,一个冷情冷性的蛇妖,竟露出这种笑容……老仙活两千多年,就未曾见他笑过。当下往后退了一步,道:“我听说你闯了地府。”

  伊墨说:“嗯。”一旁许明世睁大了眼,喊道:“你闯了地府?!”

  这一仙一妖,却都不理会他的叫嚷。老仙沉默片刻,已然知道他找自己,大约为何事,连忙道:“这事我管不着。”

  

  伊墨没有接话,蹲□,挖了那坛刚放下的酒来,又连续挖了两坛,抱在怀中,走向悬崖。将酒坛举得高高的,伊墨背对着他,淡淡问:“管不管?”

  老仙噤声,望着他的背影,嶙峋如积雪山岳,终是寒凉,却又不知为何,泛起了人气。这一丝不同寻常的人气,却是劫数。冷情冷性的小蛇,不肯继续冷下去了。他并非不舍得这几坛酒,便是酿了近千年又如何,到底,对着自己一手点化的蛇妖,还是有丝不忍。

  许久,老仙问:“究竟要做甚?”

  伊墨转过身,轻描淡写道:“我要沈清轩三世记忆。”

  三世记忆。只有三世记忆恢复,他才能嫁,才能不再遗憾。

  

  他是冷情冷性的蛇,不懂人间情爱,辗转三世寻寻觅觅,始终痴傻,不曾开窍。

  因为不开窍,所以满心里,也只有那一个灵魂而已。他自知做过许多过分的事,也能被轻易原谅;伤了他无数回,也能被轻易宽宥。

  两世都留给他孤坟一座,也没有得到抱怨。

  第三世已经痴痴傻傻,却还是要“在一起”。

  

  所以他明白,自己所寻两百年,也不过是想告诉那人,没有求不得,没有爱别离,没有遗憾。你不要哭。

  两百年寻觅,也只是为了,在对的时候,弥补一句:我喜欢你。

  ——我喜欢你。

  ——我嫁给你。

  你没有求不得,不要伤心。

  在经历这么多事后,他还想问一问,还愿不愿意娶?愿不愿意,说一句:殊途同归。

  

  老仙愕然,良久方道:“你拿什么来换?”

  伊墨顿了一下,答:

  “倾尽所有!”

  

  倾尽所有。

  老仙望着他,长叹一声:“好,你去将他失去的一魂一魄找来,魂魄齐全了,我才能替他恢复三世记忆。”

  伊墨问:“哪里去寻?”

  老仙狐疑的望他一眼:“你竟不知?”

  伊墨道:“不知,我寻过,都没有。”

  “你这傻子……”老仙忍不住顿足,“上一世他死,你都未有去看过吗?”

  伊墨沉默了一下,答:“他不让我送。”

  上一世他不让他相送,他便听了他的话,不去送别。

  老仙唏嘘一声:“都是痴儿。他不让你送,是怕你见了难过,到底……”他又怎么舍得,最后都见不到你?

  人间情爱大约就是如此,左右都是挣扎,前后都是无路。

  如第一世,沈清轩断然不准他寻来,却又在手上留了蛇吻印记,仍是希望他来,再续前缘;

  又如第二世,季玖不愿意他相送,怕他见了难过,却又痴痴留了一魂一魄,在胸前血珠里,希望能最后再看他一眼。

  没有对与错,是与非,不过是理智斗不过情感,所以才会深陷囹圄,步步都是错,步步都是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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