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福走近了,出于礼貌,还是朝人躬了躬身。
老太卜眼皮动了动,这才指着对面的位置示意徐福坐下。
同嬴政一起久了,徐福的礼仪也好了不少,他跽坐而下,与老太卜顿时形成了两个格外鲜明的对立面。从桌案分界,就好似一面黑暗,一面光明。
那老太卜身边的童子,都忍不住悄悄打量徐福,或许是从没在宫中见过这样模样出众的人。
“太卜唤我前来,可是有事?”
老太卜开口了,还带着些微的口音,声音像是粗沙砾磨过的一般,沙哑粗糙,带着陈年暮气,“蜡祭主持,交予你了。”
嗯?
徐福自己都不知道呢。蜡祭主持真的落到他头上了?
老太卜应当不会是认为自己抢了他的风头吧?
见徐福没有要回话的意思,那老太卜也并不介意,接着道:“从前蜡祭,都是由我主持,之后便换了奉常寺中的太祝。太祝现今也要给你让位了。”
让位一词说得可就有些严重啊。
老太卜又道:“蜡祭乃秦国上下同庆的大事,若是蜡祭出了差错,来年秦国有了灾祸,那主持蜡祭的人便要受到谴责。”
徐福心里骂了句卧槽。
天灾人祸,哪里是太卜或太祝能控制的?这个锅能给主持蜡祭的人背吗?
老太卜不知徐福心中所想,又慢吞吞地掀了掀眼皮,道:“你比那尉缭好,知礼节,不狂傲,想来应当是能担此重任的……”
知礼节,不狂傲……
这说的真的是他吗?徐福心中忍不住吐槽。
“个中事宜,想来你是有许多不懂之处的,届时前来问我便是。蜡祭不可出错,你可记住了?”
“……记住了。”徐福弄不清老太卜是何用意,但对方如此提醒他,总归也算是好心,徐福当然不会生出什么抵触来。
只是他觉得这差事……
够坑爹的啊!
他能撂挑子不干吗?
第88章
徐福不知道之前尉缭到底给了老太卜多大的刺激,如今老太卜竟然待他如此耐心和气,完全不符合他脑子里的构想,这也就罢了,老太卜竟然还觉得他是个温和好学上进低调的人。
天知道有些词一辈子也跟他扯不上关系。
实在扛不住老太卜寄予厚望的目光,徐福点头,为这番交谈画上了总结的句号。
“今日多谢老太卜一番肺腑之言,徐福铭记于心。”徐福不是年轻气盛的小子,他可不会在冲动之下,说什么一定不辜负老太卜的期望。承诺是不能乱给的,要是胡乱给错了,那就是活生生给自己立一个flag,之后总要被打脸的。
老太卜没能听到想要的话,面上一闪而过失望之色,不过徐福话都说到这里了,他也只能命人将徐福送出塔去。
待到徐福出去之后,老太卜望着他的背影,叹了声,“还是年轻了些,说话竟是这样老实,外表瞧上去那样灵气一个孩子,却不知半分讨巧……”
徐福若是听见那老太卜所言,一定觉得冤死了。
他老实?
那这世上也难寻几个不老实的人了。
老太卜的住处不是谁都能进去的,徐福一出来,秦王寝宫中的宫人便立即迎了上来,个个目光焦灼地看着他,问道:“徐典事无事吧?”
“无事。”看他们担心的模样,估计是对上次尉缭与老太卜杠起来,心有余悸了。
徐福回去之后不久,嬴政便也回到寝宫中了。
“王上选了我做主持蜡祭的人?”徐福当即便问出了心中的疑问。
嬴政点了点头,挥开衣角,在桌案前跽坐下来,他抬起头看着徐福,口气淡然,道:“有一日,你睡得迷糊时,对寡人道,你想做国师。”
徐福回想了一下,好像……好像是说过这话。
当时他好像乍然从梦中醒来,那瞬间还格外的清醒。
徐福突然觉得口舌有些发干,他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嬴政真的将他那一刻的话放在心上了?这是准备……为他铺路?
蜡祭在秦国的重要性之大,不管是去年他参加时的感受也好,还是今年老太卜对他千万嘱咐也好,都能看出一二来。秦国百姓们或许不知奉常寺为何物,太卜署为何物,但他们定然知晓主持蜡祭的人是谁。若是在蜡祭上露了脸,自然就会让百姓们记住,得了民心,受了百姓的拥戴,有了这样的基础,日后要做国师,那还不是水到渠成的事吗?
这样一条通天之路,就简简单单被铺在了他的脚边。
当初他选择走嬴政这道后门,似乎是选对了?
徐福也挥开衣角,在嬴政身边坐下,道:“王上,今日老太卜叫我过去了一趟。”
嬴政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小小地表达了一番,对“王上”这个称呼的不满。“老太卜唤你去了?他可有为难你?”嬴政顿了顿,道:“老太卜本身厉害,也有几分气傲,若是说话令你不快了,你也勿要放在心上。他年纪大了,总会退下这个位置的。”
看来所有人都以为那老太卜会欺负他?
但他又不是什么好欺负的人!
徐福无奈摇头,“老太卜并未说令我不快的话,反倒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