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阁三老早知此事,未见半分惊讶。

  天子手握名单,早晚都会发作。

  仅暗中思量,早朝之上,天子雷霆之怒,下这般狠手,怕是要杀一儆百。

  六部九卿,武将功臣,同样心情复杂。

  今日被摘乌纱之人,多为三品以下官员,无一名六部主官。天子能知晓一名八品照磨贪钱,如何会错漏正二品的尚书?

  唯一的解释,杀鸡儆猴,以儆效尤!

  “行刑!”

  奉天殿前,石阶之下,十一名犯官只着中衣,被按在地上。

  锦衣卫持杖,大汉将军报数,中官监刑。

  犯官不停挣扎,惊骇欲绝,声音渐渐沙哑。传入殿中,愈发变得模糊,听不清楚。

  啪!

  第一杖落下,求饶声陡然变作惨叫。

  啪!

  第二杖落下,惨叫拔高数阶,不绝于耳。

  啪!

  第三杖落下,少数几名犯官,竟碍不住,当场晕了过去。

  真晕还是假晕,无人计较。

  锦衣卫在场,自有办法让人清醒。

  禁卫没有半分留情,一杖接着一杖。到后来,只闻报数,听不到一声惨叫。

  立在殿中,文武百官手脚冰冷,如同身受。

  第十杖落下,犯官多已脸色惨白,晕死过去。中衣下摆却未见血痕。

  非是行刑人留手,实是用了暗劲。

  这些人中,有一个算一个,贪墨之数皆以千计。甭管投入诏狱,还是交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会审,都是死路一条。

  流放戍边?

  怕还比不上砍头。

  上法场,一刀了结,好歹痛快。流放南域北疆,路途遥遥,依这些官老爷的身板,十有bā • jiǔ 会死在路上。

  侥幸抵达,遇上土官作乱,鞑子扰边,必须和边军一样,举起腰刀,扛起长矛,戍卫边防。

  问题是,走路都成问题,能扛得住鞑子的冲击?

  综合起来,结果还是一个死。

  廷杖行毕,大汉将军入殿禀报。

  朱厚照坐回龙椅,摆摆手,道:“送刑部大牢关押。”

  既要警告众人,投诏狱不如送刑部。

  正好让六部官员天天看着,日日回想,觉睡不好,饭吃不香,一月瘦十斤,才算出了这口气。

  顺便也告诉“逃过一劫”的诸位爱卿,朕的钱气势好拿?

  不是不办,时候未到。

  不想和昔日同僚狱中作伴,该怎么做,自己看着办。

  “遵旨!”

  得天子口谕,大汉将军行出殿外,传达圣意。

  禁卫齐声应诺,抓起犯官手臂,拖着就走。

  抬着?

  想得美!

  不打个血肉模糊,甭想有这份“待遇”。

  犯官被拖走,耳边不再有惨叫声,奉天殿内仍是一片死寂。

  朱厚照高坐龙椅之上,扫视群臣。

  说啊,之前不是侃侃而谈,滔滔不绝,很能说吗?

  更引经据典,弹劾杨先生狂妄,痛骂江浙卫军贪婪,顺便刺朕几下,直言朕不察,用人不明。

  现下里,怎么都哑巴了?

  “诸位卿家。”

  四字传入耳中,同往日未有区别,甚至不带怒意。群臣却是生生打了个寒颤,不敢抬头。

  “江浙设卫之事,诸卿以为如何?”

  以为如何?

  兵部官员当先反应过来,刘大夏未在朝堂,左右侍郎同时出班,平举朝笏,支持在江浙海岛设立卫所。

  “陛下圣明!”

  不支持,等着被拖下去打吗?

  两人之后,礼部侍郎王华出班,朗声道:“双屿岱山等处,隔越大海,小大岛屿星罗棋布。其有天然海港,可为人员船只藏匿。群贼恃险,不服朝廷,藏身于此,出则劫掠商船番贡,入则上岸为祸百姓,祸积久矣。”

  此言出口,奉天殿中又是一静。

  先出列的兵部侍郎额角频跳,一个礼部侍郎,竟比兵部官员更晓此事,是要当面扇巴掌?

  无视同僚怒目,王华继续道:“更有匪者,交通流民,勾结奸商,私贩鱼盐,肆意劫掠。遇官兵巡检盘问拦截,不悛者甚众。”

  “有民商户之家,暗藏双桅大船,表为民,里为贼,买通贪吏,祸患更甚!”

  “临海之地,有鱼盐芦管之利,似为富庶。然利不予民,仅丰地方文武豪商。”

  接连几句,不只兵部,都察院众人脸色也变了。

  “自成化年间,连年地动天旱,地产不丰。匪徒生乱,百姓不敢出海,渔获骤减。”

  “地瘠民贫,朝廷宽仁,减免粮税。府州县衙门,有贪利者,阴奉阳违,违背上意,摊派杂费,民生更艰。”

  “黎庶无田可耕,又失故业,为逃避差粮徭役,逃离原籍,流于海上,为匪徒所挟,为盗亦成必然。”

  王侍郎陈列条目,言之有物。

  朱厚照端正神情,李阁老敛起双目,同刘阁老互递一眼。

  王华之子,兵部主事王守仁,随钦差南下,屡次立功。

  前番有人弹劾杨瓒,王守仁也被波及。王华始终没为儿子说话,原来是等在这里。

  和他人争执,打嘴仗,只能算“守”。

  天子意明,处置贪墨之人,重提设岛卫之事,正可用来釜底抽薪。

  长髯遮掩下,李东阳微现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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