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事心烦?”

  “什么事啊……”

  指尖轻动,滑过白玉般的手背,肌理滑腻,仿佛羊脂。

  很难想象,这双文人似的手,指腹虎口都长着薄茧,拉弓挥剑,瞬息可夺人性命。

  看人,当真不能只看表面。

  表面?

  思绪微顿,杨瓒眯起双眼,脑海里迅速闪过一抹灵光,嘴角倏地勾起。

  或许,事情也不是那么糟糕。

  “四郎?”

  “靖之今日不巡营?”

  “……”这是暗示他该走人?

  顾卿挑眉,眼神颇有些不善。

  杨瓒不以为意,扣住顾卿五指,轻吻落在指尖。趁对方愣神,起身走到榻边,取来矮凳上的包袱,换上干净常服。

  “伤兵安置,战后诸事,都需总戎、同知操劳。”

  金带系紧,果然宽出两指。

  插入匕首,佩好宝剑,收起金尺,杨瓒转过身,戴上官帽。面上依旧带笑,出口的话,让顾卿眉尾挑得更高。

  “下官尚有事同谢郎中商议,就此……”

  话没说完,直接被大手扣住后颈。

  下一秒,唇被堵住。

  所谓“公事公办”,也是要付出代价的。

  两炷香的时间,杨瓒走出军帐。

  身上披着顾卿的斗篷,脸色微有些潮红。冷风吹过,拍拍双颊,总算冷静下来。

  难得正经一下,效果完全超于预期。

  不过,美人的反应值得回味。回京以后,养好身体,不妨多来几次。

  至于现下,为可持续发展,还是收敛些好。

  一边想着,同巡营的锦衣卫擦肩而过。

  迎面遇上披袍擐甲,面上犹带杀气的张铭,不禁愣了一下。

  城外战事已歇,鞑靼非死即伤,弃甲丢盔。这位满脸杀气,身上还带着血腥味,是草原遛马去了?

  “张总戎。”

  “杨佥宪。”

  朱厚照有权任性,百无禁忌。监军任命三位,总兵官更多出一个。如不是顾卿坚拒,怕也要手握帅印,在营中立起第三面大纛。

  “张总戎行色匆匆,下属披坚执锐,所为何故?”

  “杨佥宪不知?”

  杨瓒摇头。

  昏倒至今,整整两日没有离开帐篷。

  禀报之人,都被顾卿拦在帐外。镇虏营内外变化,的确半点不知。

  如果出言询问,顾卿不会瞒他。

  但战事已歇,鞑靼额勒都被生擒,短期应无紧急军情。劳累这些时日,神经一直紧绷,难得偷闲,杨瓒才不会没事找事,自寻麻烦。

  “倒也不是大事。”

  见杨瓒不似作伪,张铭放松神情,笑道:“两支附庸别部的鞑靼部落,正在磨刀峪外。共三百壮丁,五百老幼妇孺。”

  “可是来袭?”

  “非也。”张铭道,“已遣人查明,其来是为内附。”

  内附?

  杨瓒顿感诧异。

  别部额勒被抓,几千部落壮汉死的死,伤的伤,降的降。这个当口,留在草原的人不想着报仇,而是拖家带口前来内附?

  转身投靠其他部落,都比内附更合情合理。

  难道是计?

  松懈边军防备,趁机偷袭?

  “确已查明?”

  “杨佥宪,”张铭四周看看,压低声音问道,“顾同知未告诉佥宪?”

  “什么?”

  杨瓒满头雾水。

  “日前,顾同知领百名骑兵夺回慕田峪,后深入草原,寻到别部营地,放火烧帐,杀牛羊千头。”

  什么?

  乍听此言,杨瓒眼睛瞪大。

  顾同知草原放火?

  “顾同知走后,又有其他部落袭击,别部帐篷全被烧光,老人孩子尽数身死,妇人和牲畜都被劫掠。”

  “也就是说……”草原之上,再无别部?

  张铭点头,声音微扬。

  “别部不存,附庸部落也将被瓜分。鞑靼凶蛮,此时附庸未必能得到好处。一言不合,杀死首领,吞并整个部落,半点不出奇。”

  相比之下,明朝对降者的态度,简直是好得不能再好。

  性命无虞,还会划分出一块地盘,许部落内迁。

  哪日住得不舒服,大不了再偷跑回草原。带着明朝的丝绸茶叶,不愁找不到买家。

  “弘治八年,鞑靼部内讧,北部亦卜剌同伯颜部仇杀,战败之后,首领窜至兴和,联合阿尔秃厮部,叩边劫掠。被大同总兵官领兵杀退,逃至乌斯藏。走投无路之下,于弘治十年请求内附。朝廷准其请,划出草场,更发还缴获牛羊。”

  说到这里,张铭喜色渐消,眉间拧紧,现出一丝恼怒。

  “弘治十二年,北部首领杀边将,叛回草原。弘治十三年,叩边劫掠,被太原总兵所破,再次请内附,朝廷上下不记前仇,予以恩准!”

  又准了?

  杨瓒愕然,表情中满是不可思议。

  张铭气急而笑。

  “当时,内阁六部合议,上奏天子,定下的章程。”

  自始至终都没人想到,该问一问阵前杀敌的边军。

  天子怀德,以仁治四海,用圣人之道感化蛮夷。说起来的确好听,但在现实中,多数时候却是损己利人。

  旨意抄送京城,下到边塞,英国公独坐整晚,不停擦拭先祖留下的佩剑,人像老了十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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