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恐怕再过不久,像是阳虎那样的违背誓言背弃主君的人,将会在鲁国像是大江奔流一样奔腾不绝的出现。

 当年大禹远离妻儿老小,带领族人耗费整整十三年的时间,才疏通了天下江河,使得流水归入河道,不再横流陆地、残害万民。

 然而,今日仅仅只凭您一句话,便足以使得鲁国再次陷入‘洪流’。

 杀一人易,断江流难。治乱罪易,逆风气难。

 到了那时,您难道依然打算从腰间拔出长剑,去截断奔流的江河,去斩断已经建立的不正风气吗?

 这种既有损于仁义,又败坏了道德,还不符合礼制的做法,请恕宰予才疏学浅,我不知道公敛子您这样干,到底是出于何种考量!”

 宰予的话说的很重,饶是公敛处父这样的强人听见,都不由气弱。

 宰予的三个论点‘有损仁义’‘败坏风气’‘破坏礼制’,其中打在公敛处父痛点上的,还是最后一点‘破坏礼制’。

 本来他不提刑罚还好,他这一提,直接就把是否杀死叔孙辄的性质给改变了。

 本来他啥话不说,直接动手杀叔孙辄,还可以用平定叛乱、抱全孟氏来为自己开脱。

 现在提到刑罚,那叔孙辄的死活,就变成了量刑多寡的问题,而最终结果如何,则应当移交鲁国司法系统处理。

 像是谋逆这种大罪,必须得经由士师调查取证,再交给有司进行核实,再由大司寇审理案件,之后再交由国君审核确认后,才能下最终定论。

 而这一套程序里,他作为孟氏的家臣,是完全不应该掺和进来的。

 公敛处父本想借着《吕刑》上纲上线,逼宰予就范。

 结果没成想,宰予技高一筹,反倒利用《吕刑》将他一脚踢出局。

 这时候,公敛处父就算再强硬,也知道应当退让了。

 他长叹一口气,俯身拜道:“我的才学低浅,未能领会《书》中真谛。今日,确是从您这里受益良多。叔孙辄的事,就依照您说的那么做吧。”

 至于一旁的叔孙州仇和季孙斯听了宰予的话,也不由地坚定了不能杀掉叔孙辄的想法。

 让公敛处父退让的是‘不符礼制’,而让这两个虫豸产生触动的,则是‘败坏风气’这一点。

 其实他们心里也清楚,阳虎之所以敢玩下克上,说到底还不是和三桓学的吗?

 全国上下的百姓,谁都可以指责阳虎犯上作乱,唯独三桓不行,作茧自缚只能算是活该。

 三桓都敢驱逐先君昭公了,那阳虎绑个季孙斯,还想要取三桓而代之,好像也不算过分嘛。

 从前季孙斯和叔孙州仇还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但今日宰予的话却算是将他们点醒了。

 他们也纷纷向宰予拜道:“您对待这件事的看法,我们没有异议。”

 而宰予见到所有人都不再反对,也不由松了口气。

 公敛处父等人不反对,是因为各自都有所打算。

 而对于宰予来说,他想要保下叔孙辄,当然也不是什么出于什么朋友情谊,而是因为当众背盟实在太影响他菟裘宰子在鲁国的风评了。

 虽然熟悉宰予的人都知道,宰予是个反复试探仁义道德底线的家伙。

 但鲁国的民众可不知道宰予的真实面目,在百姓的口中,菟裘宰子可是孔子门下出类拔萃的君子典范呢。

 也正是因为宰予既有赫赫功绩,又有仁德之名,所以他在鲁国办起事来,比一般的卿大夫都要容易不少。

 同样一件事,阳虎办起来,别人总容易往坏处想,觉得虎子是不是又准备整什么大活。

 而如果是宰予来操办,则正与之相反,民众总愿意从好的地方来考虑。

 哪怕宰予把事情办砸了,大伙还是认为他不是故意而为,而是有小人从中作梗。

 又或者是,其中定然存在何种难言之隐。

 如果因为区区一个叔孙辄就把他宰子的金字招牌砸了,那可真是得不偿失。

 宰予想到这里,也不由在心中暗自腹诽道:“下次再遇见这种事,我可不来了!娘的,本来好心好意地过来帮个忙,结果差点把自己给撂进去,以后我要是再……”

 谁知宰予还没骂完,就忽然看见叔孙辄来到他的身前拜伏。

 “宰子大恩,莫能忘却。如若不弃,我愿脱离季氏,拜在您的帐下为臣。”

 而在叔孙辄表态后,那些先前跟着他攻打叔孙氏的党羽和上军士卒,也纷纷放下兵器拜伏。

 “我等也愿追随宰子。”

 “嗯?!”

 宰予见状,眉头一皱,心中惊呼:“还有意外收获?!”

 他心里琢磨了一下,很快就明白了叔孙辄和这些士卒们这么做的原因。

 虽然公敛处父等人经过他的劝说,愿意放他们一马。

 但就这些人先前打算背叛盟誓的态度来看,信他们还不信鬼呢。

 现在他们口头上虽然答应兑现诺言,但也不是没有秋后算账的可能性。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