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举动让人始料未及，就连萧复暄都怔住了：“你……”
“先生来大悲谷不是有所求么？”
医梧生残魂震『荡』不息，两耳嗡鸣不断，但还是模糊听见了这句话。
是啊……
来大悲谷时，他确实是有所求的。但他其实一直没有想明白，自己究竟所求何事。
是贪恋人间，有憾事未尽，所以想来到一切祸患的根源，做点什么，让自己得以长久地活下去？
直到跨庙宇，落到地底，浑浑噩噩走到这处深『穴』旁边，医梧生都以为自己是这样想的。
他修为尚可但没有成过仙，还是一介凡人。畏惧亡，人之常情。
他一直以为，在这份贪恋和畏惧之下，他是想做点什么的。
可当他掀开泥石，隐约看见深『穴』里虬然的枝蔓，嗅到枝蔓下深浓的血味和尘土气时，他忽然静了下来。
那一瞬间，他眼前一阵一阵发着黑，口中残魂如风中之烛抖动不息，他其实已没有精去思索什么了。但他毕竟仙门出身，见过太多太多阵局，哪怕猜也猜得出来。
他膝下这片处心积虑的巨阵，是为了救活某个人。
“活”这个字太能蛊『惑』人心了。
他以为自己会在那一刻兴奋起来，或是受到宽慰——看，即便我做点什么也无可厚非，我来都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
可是很奇妙，他在那一刻感到的居然是平静。
他满身气，半跪在疯长的枝蔓中，醍醐灌顶——
他其实并不想做什么。
他好像……未想做什么。
他所求的并非是改天换命，让自己活得再长久一些，尽管他确实舍不得这个人世间。
他所求的其实就是这一刻而已，他只是想来到这里，来到大悲谷，到这座应埋葬着云骇的神庙里，站在可以更改天命的节点上，给自己一个清晰的答案。
他对自己说：就到这里吧，医梧生。
他早逝的爹娘曾说过，他出生不足半月便能抓物，抓握的第一样东西便是一柄木雕的剑。那时候，都说他会成为一以剑入道的大成者，威风凛凛。
四岁那年，他跟着爹娘行郊野，看见山庙里有流民凄凄哀『吟』，痛呼不绝。有身着素衣之人路过听闻，在那流民额间点敲几下，『摸』了一粒丹『药』让人咽下。之后，那哀哀切切的哭声便止了。
他问爹娘那是何人，爹娘说：“兴许是梦都一带的游医。”
自那之后，他便一心想做一个能止哀哭的人。
他十四岁拜入花家，当便在腰间挂上了『药』囊，囊中常备有各类丹『药』，以防不时之需。入门弟子到花家四堂长，至今百余年，那『药』囊一不曾离身，也一不曾空过。
他走过世间许多地方，听过许多哀切哭声，也救过许多人。
如今，最后那两粒丹『药』在大悲谷前散给了百姓。
他『药』囊已空，尽过，孑然一身轻。
少年时候，他常同花照亭、花照台聊起市井杂闻，聊过诸多“起回生”、“重头来过”的传说，最终总会一本正地下结论说：有悖天人伦，不可为。
当年花照亭叹笑他像个先生，花照台更是会故意逗他说：“小古板话不能说得太满，你活气生生的当然会说不可为，真碰到这种事那就难说了。”
逗完她又觉得不吉利，补道：“呸，碰不着。”
这一刻，他终可以横跨百年回那个小姑娘一句话了。
吾妻照台……
我碰到了咱们常聊的事，幸而能答一句，初心未改。
***
那口残魂本就只剩莹莹一点，激『荡』之下碎无可碎。蒙着口鼻的黑『色』封布断裂之时，医梧生再不用屏息，叹息似的笑了一声，接着凝起最后一点气劲，自己将那残魂震得烟消云散。
那豆莹莹火光，噗地灭了。
散开的那一刻，他掌中还攥着萧复暄给他的那张帛纸，传去了最后的话。
他说：“我欠天宿你一声多谢。代问另一位好。”
“将来若是有缘再见，应当又是百年……”
即便见了，也认不得了，或许会指着那两位说：“神仙。”
倒也不错。
很久以前花照台假模假式给他算过命，说他们缘分很深，一世不够，怕是三世都有余。她说下一世再过上很久很久，兴许数百年，他会投身军帐成一个行伍之人。
他当时颇不解风情，说：“行伍之人多短命。”
照台拍了他一下，道：“那我也改不了，就祝你碰见贵人吧。”
他想了想道：“行，你先算再下一世。”
照台说：“再下一世……唔，托贵人的福，在你手上做了记号。”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