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听了,摇首叹道:“相国得易数,而未得易理。解卦虽然中式,未能得其精髓。艮、坤俱属土地,天至阳,地至阴,此乃是极阴之卦。西林寺乃纯阳僧人之所居,所尚者阳气也,得此至阴之卦,何吉之有?况且山地剥卦下有五阴爻相连,唯有最上一爻是阳,此谓西林寺貌阳而实阴,一旦此阳剥去,恐有群阴剥阳之祸,合寺僧侣无一幸免。如此看来,正是大凶之卦,相国难道不知么?”

 傅程鹏闻言,沉吟半晌,却道:“我若是在那林字双木下各添一勾,则下卦就是十画,除八得二,乃是兑泽属金。艮上兑下,乃是山泽损卦。第五爻变动为中孚卦。互卦见坤震。损者益之始,用互艮坤俱属土,并生体卦兑金,为吉卦,可以得安乎?”

 那人道:“卦是好卦,只是逆天改命,强为不可为之事,恐怕终于难成。”傅程鹏听到此话,正戳着他心事,不由得又是一惊,径自拜倒在地,说道:“天朝社稷危如累卵,傅程鹏深荷皇恩,自当匡扶社稷。纵有不可为之事,傅程鹏拼上毕生所学,也总得一试。先生大才,万望相教!”那人避开不受傅程鹏此拜,却道:“老子云:强梁者不得其死。相国执念太重,恐怕未必善终。我本见你有仙缘,这才来度你,既然你俗事未了,那此刻便还不该受你此拜。”

 傅程鹏慌忙问道:“请问先生仙名?何时才能再见?”那人笑道:“泾原乔冽,日后你若有缘,尚有拜我之时,只管往冀州寻我。”傅程鹏还待再问时,乔冽已然倏忽飘然而去,再没寻处。傅程鹏却兀自魂不守舍,喃喃道:“乔冽,这是百年前幻魔君乔道清啊?莫非真是仙人渡我,却被我绝了?”

 恰在闷闷不乐,却不料他在这寺门前一拜一嚷,早惊动众人。却有听过傅程鹏名字的,晓得这是当朝宰相,一时叫开了。傅程鹏不欲多生枝节,本待便此而去,不料住持僧闻知相国亲来,撞起钟鼓,唤齐僧众,齐到山门口跪接。

 傅程鹏见僧众殷勤,不好拂他面子,便往寺中而去。前番傅程鹏途经此地,公事繁忙,虽然提笔赠了一幅牌匾,并未去寺内多留。此时径到大雄宝殿,果然好间大寺,但见:层层楼阁,叠叠廊房。大雄殿外,彩云缭绕罩朱扉;接众堂前,瑞气氤氲笼碧瓦。老桧修篁,掩映画梁雕栋;苍松古柏,萌遮曲槛回栏。果然净土人间少,天下名山僧占多。

 傅程鹏看了一回,叫人点起三支香来,便在佛前跪下,暗暗祷告:“傅程鹏平生自负才智无双,素来不敬鬼神,不拜仙佛。如今功名利禄尽已享过,只望匡扶社稷,不负君恩。吾皇年轻有为,英明仁爱,所谓善有善报,万望佛祖保佑。一切灾妄亵渎之罪,傅某愿一人承受。日后陛下若得无恙归来,弟子必亲来佛前,重塑金身。”

 拜了一回,佛显率众僧向前叩见,请入方丈坐下。又摆设茶食果品,相待十分尽礼。献茶已毕,佛显便道:“前番蒙相国相赠墨宝,合寺上下俱感厚德。今日又亲来鄙寺,实是叫此蓬荜生辉了。”

 傅程鹏连称不敢,却屏退众僧,问起红轮上师偈语。佛显听了一遍,却道:“佛法高深,小僧虽然懂得,却不敢泄露天机。”傅程鹏苦求,佛显只是不说,便也只得罢了。晚间用过斋饭,傅程鹏却想道:“陛下正值壮年,却无皇嗣。久闻此处子孙堂十分灵验,何不去拜上一拜。若能求得一个龙种,百年后继承大业,也是不枉此行。”

 便与佛显说了,那和尚登时赞道:“来此求子的施主多了,俱是为了自己一家香火,有相国这般胸怀的,着实少见。佛祖感相国之心,必然叫陛下多子多福,平安万岁。”便陪着傅程鹏一并从大殿旁穿过,便是子孙堂。

 傅程鹏看这子孙堂,也是三间大殿,雕梁绣柱,画栋飞甍,金碧耀目。正中间一座神厨,内供养着一尊女神,珠冠璎珞,绣袍彩帔,手内抱着一个孩子,旁边又站四五个男女。这神道便叫做子孙娘娘,乃是观世音菩萨送子化身。神厨上黄罗绣幔,两下银钩挂开,舍下的神鞋五色相兼,约有数百余双。绣旛宝盖,重重叠叠,不知其数。架上画烛火光,照彻上下;炉内香烟喷薄,贯满殿庭。左边供的又是送子张仙,右边便是延寿星官。

 观了一番,随喜过后,傅程鹏便也跪地祷告,请香拜佛。拜毕,傅程鹏回去大殿,却见那子孙堂旁有许多房间,便随口问道:“此是何处?”佛显答道:“有些来求子的施主,便在此处净室宿歇。”傅程鹏心中有事,也不加多问,又与佛显回方丈谈论了一番,忽地想起门前乔冽解卦之事,心中愈加不安,便与佛显说了,要取过牌匾于林字双木下再加两勾。

 佛显不以为意,笑道:“如今江湖上装神弄鬼之辈多矣,相国何必挂怀。况且此人纵然真是乔道清,那也是道门中人,又哪里知道我佛门圣地的兴衰?”奈何傅程鹏执意要改,便令两个小沙弥去将牌匾取下,请傅程鹏添上两笔。傅程鹏写毕,其时夜已渐深,便各自宿歇去了。只等翌日墨干,再去装裱。想是这佛门圣地清心寡欲,饶是傅程鹏满腹心事,也睡得十分香甜。

 翌日傅程鹏直睡到午间才起,挂念神都政务,只欲速回。唤书童更衣已毕,又用了斋饭,只待去方丈谢过佛显和尚,便即告辞归程。傅程鹏问起牌匾之时,佛显却苦笑道:“相国果然神算。若非昨夜将牌匾取下,已与山门一同被毁了。”傅程鹏大惊,忙问备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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