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沉墨挥出柴刀的刹那,眼中再无老天师,再无龙虎山,甚至一百零八邪魔结成的天罡地煞大阵,在他眼中也视而不见。

 他看到了整个世界。

 确切的说是由他内心妄念编织的世界。

 这个世界是一个巨大的蚕茧包裹住他。

 而这个蚕茧之外还有蚕茧。

 天外有天!

 沉墨有生以来没有任何一刻如此时般清醒深刻地意识到什么才是世界。

 我即世界!

 我所见所闻既为世界。

 柴刀刀锋过处,即是大道法理!

 这一刀斩去的不再是龙虎山、老天师、天罡地煞,斩向的却是整个妄念世界,这个包裹他,阻止他成就天人的巨茧。

 大道如锋,一切皆可斩去。

 可是这一刀的锋锐终究没有斩破妄念巨茧。

 每一根妄丝好似浸透了不知名的水,湿漉漉的,扭合在一起,既有水的柔,又有丝的韧,不断消磨柴刀的锋锐。

 尘世如潮人如水!

 这水是尘世之水。

 沉墨心头泛起一丝沉重。

 他明白这些尘世潮水来自他经历的红尘。

 他又想起那句话。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他身在妄念之中,妄念由自己所发,何尝不是另一种人在江湖。

 长恨此生非我有,何时忘却营营!

 沉墨受尘世所累,求长生大道,与求名利富贵并无不同。

 此水亦是长生欲望之水。

 沉墨有此大欲,妄念总是不绝的。

 …

 …

 外界,阿鼻道三刀噼落。

 龙虎山陷入愁云惨雾,老天师眸中神光暗澹,天罡地煞颇有些无所适从。可是龙虎山只是摇摇欲坠,并未彻底摧毁。

 老天师看出来了,沉墨这一刀惊天地泣鬼神,却差了些什么。

 半步天人,到底不是天人。

 他没有感到庆幸,因为沉墨足够年轻。

 而这一刀笼罩之下,老天师只有抵抗。

 他到底只是沉墨妄念世界中的老天师,并非十几年后那位大成天师。

 此时此刻,老天师暗然神伤之余,却没有完全心灰意冷,因为沉墨展示出的超凡境界,让他看到了前面的路。

 大道之路,殊途同归。

 走得越是深入,道路便愈发相似了。

 无论是求长生还是求神通,还是求法术,最终都会落在求大道上。

 譬如凡人技艺,登峰造极,自然而然便能领会大道。

 故上古有大圣大贤,一朝顿悟,朝为凡人之躯,夕便入圣。

 或有庖丁之类,技进乎道,穷究天人。

 圣人、厨子,皆殊途同归。

 老天师此刻忘却了敌我。

 甚至盼望着沉墨这一刀落下,不为别的,他想见见天人的一刀。

 …

 …

 铁肩神尼所见,亦是老天师所见。

 她不担心沉墨成不了天人。

 如果沉墨都成不了,那么以前那些天人也不该成。

 沉墨虽然年轻,可是积累已经足够了。

 自古取得大成就者,不在于年龄多寡,只看积累够不够,意志坚不坚强。

 她坚信沉墨能迈过这一关口。

 如果沉墨迈不过去,那是世间修行路除了问题,不是沉墨的问题。

 即使如此,以沉墨的才情,也能另外走出一条道路。

 道祖辟道。

 不是因为修行大道本来在那里,而是道祖开辟所出。

 前人能做到的事,后人踩在前人肩膀上,自然也能做到。

 “使此世有沉墨,乃是天下人之幸。”

 …

 …

 沉墨自然不清楚老天师和神尼的想法。

 其实他不是外人眼中所以为的那种不世出奇才。

 穿越之前,他也不过是一个平平无奇的人,顶多比普通人聪明一点。

 只是走上这条修行路,让他不断蜕变,终于来到今天的境界和修为。

 可是,修行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今天这一步,即使不是最佳的时机,他也要迈过去。

 因为往后的路只会越来越难,前面那些惊才绝艳之辈,如太和、魔佛都说不定已经倒下去了。

 沉墨倒在这里,怕是要被他们笑话了。

 当然,他也不在乎旁人笑话。

 可是今天跨不过去,到底不爽。

 浸水的妄念尘丝愈发紧缩,不但裹住了柴刀,也紧紧裹住沉墨。

 沉墨亦觉得浑身湿漉漉的,充满沉重。

 这沉重如同整个尘世苦海压在身上。

 尘世如樊笼,潮水不尽。

 沉墨想要摆脱,挣脱,总是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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