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仲秋夜的月亮,是九州几十年来,最大最圆最美的一轮。

 一刻钟前,就在神都城所有女子因为拜月无望时,天空被掩蔽住了月轮的灰白色云块,忽然被一道清晰无比的金线所驱散。

 溃不成军的云块,无力地四下消散褪去,将偌大的天幕交还给了那轮皓月。

 霜雪清辉,遍洒人间。

 三秋端正月,今夜出东溟!

 不论是九州某一处乡野那粗衣麻布的淳朴农妇,还是神都明义坊风姿卓绝的佳人尤物,亦或是皇宫里雍容华贵的天之娇女……

 似乎都在那一刻,露出同一副表情。

 她们仰头凝视着头顶的玲珑玉光,眉眼弯弯,绽放出了世间最美的一抹弧度。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此刻刀削斧刻的英俊面庞上,浮现出了一闪即逝的自豪神色。

 紧接着,一场浩大而隆重的宫廷祭月大礼,在一片喜庆的氛围中,完美落幕。

 长乐宫的大殿上灯火通明,又有铜镜辉映。

 彩娥仆役执壶端盘,流水样行走于席间,鼓乐声中,几十个伶人舞姬裙带飘飘,引得群臣阵阵喝彩……

 觥筹交错间君臣其乐融融,气氛热闹非凡。

 姜家三郎捏着犀角奢杯,饶有兴致地欣赏大殿中央轻盈柔美的绿腰舞。

 而余光,不停打量着圣人不远处的一桌。

 三位布衣老叟正襟危坐,不时交头接耳议论这什么,对面前的珍馐美酒,视作无物。

 他们一儒一道,还有一位劲装老者。

 穿着打扮像是武夫的老者,脑际鹅黄色气运,蹭蹭直冒,丝毫不逊蜀州枪仙仇九良。

 而另外的两位,居然萦绕着圣人清气。

 竟是儒家二品文圣和道宗归元无极的大天师!

 最令姜叔夜后背发凉的是,这三位神秘老叟,居然和景德帝身后的大太监鱼朝恩,时不时眉来眼去。

 当然,向来自负且不苟言笑的鱼大宗师,破天荒的嘴角微翘,勾起一道弧线。

 而且态度显得比在皇帝面前,还要恭敬几分!

 难不成,这三位是鱼朝恩宗门内的老祖?

 对于这位东夏朝廷第一高手师承何处,众说纷纭,极为神秘。

 还有人说他是天赋异禀,自学成才。

 心不在焉的姜叔夜虽是面带微笑,一副云澹风轻的甚至是怡然自得地欣赏乐舞。

 可满脑子都在猜测那三人的来历,以及和鱼朝恩之间的关系。

 这时,阿姐姜婉儿不知何时来至他面前。

 “三郎,你身边这位?”

 识趣儿的宁美人赶忙起身,施礼道:“民女宁芙蓉,见过娘娘!”

 姜婉儿打量了一番风情娇美的胡服女子,微微一笑:“若我还是正三品的昭仪,称呼一声娘娘倒也合适,可如今,区区一个婕妤,可当不起这二字。”

 昭仪比婕妤大?

 宁芙蓉忽然想起那日在老君山时,那个疯丫头甄柔说过的一句话。

 “以后你做婕妤,我当昭仪……”

 随即,她眼神瞥过不远处的娇俏女官,投去一抹厉色。

 甄柔更是不甘示弱,冲她做了个鬼脸儿。

 而后不加掩饰的笑眯眯看着她的姜大哥。

 姜叔夜起身后,凑到阿姐耳畔滴咕了几句,随后嬉皮笑脸地等着她的态度。

 结果姜婉儿笑而不语,拉着亲弟弟缓缓坐下。

 指着斜对面的一个温婉女子,介绍道:“她是尚书台左相廉仲的孙女,神都有名的才女,年芳十八,待字闺中,不论身世还是才貌,皆是我安阳侯府最适合的少夫人之选,三郎觉得如何?”

 姜婕妤说罢,瞥了眼面无表情的宁芙蓉,自顾自继续介绍着宫宴中其他名门贵女。

 “还有那位,是新任御史中丞王大人的独女,琴画双绝,相貌更是数一数二,上门提亲的年少郎君,把个王中丞家的门槛都快踏破了。”

 “还有你从小最喜欢的叔叔韩先奉,他家的幼妹,双十年华,年纪与你相当,能文能武,也是个很不错的女子!”

 姜婉儿一连介绍了七八位待嫁女郎君,不论是家世出身,还是才貌品性,皆是她神都名门闺秀。

 一边说,一边还向宁芙蓉露出一副客气的神色。

 这些话,当然不止是说给自己亲弟弟听得。

 姜家大郎虽说还在人世,可杳无音讯,不知何时才能找到。

 而且尚未娶妻,更别提留下一儿半女。

 三郎笄冠之前,其实就已经到了议亲的年纪。

 可惜安阳侯府一波三折,这一耽误,就到了现在。

 为三郎寻一门靠谱的婚事,这不仅仅是自己这个阿姐的当务之急,也是阿耶姜或临走时的托付。

 但他身边那个胡服女子,是无论如何也没资格,成为安阳侯府的少夫人的!

 不过,她方才所表现出来的样子,令得生了一颗七窍玲珑心的姜婉儿,都有些始料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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