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
“春花哪堪几度霜……”他轻浅地笑了起来,我目眩地看着他的笑容,勾魂摄魄般冷冽。眨眼工夫,他又变回含章宫里的公子兰,不再是镜月湖畔陪我看月亮的他。
“连汀当年起反心,可公子并没有立时动手除她,我猜,公子是想看看在她背后藏着哪方人马。连慧主上说宗族势力名存实亡,连汀失去屏障,而白檀十年成熟,天下第一香调治成功。时机到了,刀,亲自递到了公子的手里,只须轻轻向前一送,便可了断当年旧债。公子,我这把shā • rén 的刀,还算锋利吗?”
“女子的可怖,远比男子厉害,即便手无缚鸡之力,女子仍能shā • rén 于无形。这是身为女子的可怕,也是可悲。”最后一句,他的声音极低,若不是贴在他的胸前,我根本听不到。
这是身为女子的可怕,亦是可悲?
我,何其可悲。
我从袖中取出竹蟋蟀,托到他的面前:“公子明白何事当舍,何事不当舍。树高风欲摧,至钢脆易折,公子这两年来将连浣推到风口浪尖,恐怕她的好日子也快到头了。”
他拿起我手中的竹蟋蟀,捏在指端,一双冷眸盯着小小竹物。
“公子,这竹蟋蟀虽小,情却真,谢姐姐虽然有错,但终归对公子一片真心。今日我已属多言,求公子看在湖畔看月的情分上,他日能放我一马。”
公子兰将竹蟋蟀纳入袖中,冲我展颜而笑,“你要记得,我并非要你屈服,你惟有甘心情愿,方可自救。”
我点头,望着他俊美如铸的面庞,轻轻地靠进他的胸口。
那里,惟有一声漫过一声的心跳,才是真实……
扁叶独行舟
第十九章
不畏浮云遮望眼,
自缘身在最高层。
月夜湖畔,烟雨亭中,相逢惆怅君恩少。
冼觞阁中再见流矽,恍如隔世,她端坐在琼搂玉宇深处,手中把玩着莹白玉珏。见我走进阁,她提起系玉的丝绦,在我面前晃了晃。
“丫头,你来得正是时候,我正有一事烦恼,不知该怎么办。”流矽脸上的神情诡异森冷,笑眼望着我走到近前。
“主上有何事烦恼?不妨说给不语听听,说不定我能帮到主上。”虚与委蛇的恭敬,佯装的谦卑,我已习惯了这种对话方式。
空荡的大殿上隐隐传来回音,我与流矽会心对望,目光交织。她的眼神闪烁,拍下手掌,从画屏后转出四个宫人,抬了口紫檀镂雕山水的箱子出来。那四人放下箱子,对流矽恭身拜了下,又转入屏后。我不解地看着她,不知道她在搞什么名堂。
流矽安然地摩挲着掌心里的玉珏,仿佛对大殿中的那口箱子浑不在意。
铜壶滴漏中的浮舟缓慢漂动,她终于开口说道:“丫头,我为你预备了特别的玩意,过去打开箱子看看吧。”
我依言走到箱前,箱子没有落锁,我的手刚碰到合叶,硕大的木箱盖‘砰’一声弹开,里面一团明黄事物赫然映入视线。
啊——!!!!
箱中装着残缺的女子肢体,正中一颗被石灰封口的头颅,双目圆瞪,眼中划下两行血泪。
我连退数步,弯腰干呕起来,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眼眶。流矽望着我,脸上流露出看戏的神情。
她在看我的笑话!
看着眼前这团支离破碎的尸块,我害怕到无力支撑,双腿软软地跪了下去。
“恭喜……主上,铲除了,冼觞阁叛逆。主上雷厉风行……”我的身体剧烈颤抖,视线里一片模糊,下面的话,噎在喉咙里再也说不出。
檀木箱中破碎的肢体早已青紫,不复曾经的细腻润泽,流觞那颗漂亮的头颅端正摆放在正中,无言地瞪视着我。她的身上依旧穿着那套明黄色的舞裙,只是如今上面血痕斑驳,裹着一团团一块块的血肉。
我虽料到了流觞的下场,却绝没想过会这么凄惨,流矽无动于衷地看着那口箱子,仿佛里面不过一件家常玩意。
那颗头满目血泪地望着我,紧抿的唇角下划出残忍的线条。我闭上眼不忍再看,将凝聚眼眶的泪水眨落。嘴里尝到苦涩的咸水,慢慢灌进缺失的心口,痛得极致,痛得让人清醒。
我没有资格去怜悯任何人,也不需要旁人来怜悯,成者为王败者寇,在这宫里时时上演。
流矽的唇边绽放出春花般的笑容,她的笑仿佛毒素注入我的视线,将我全身染成浓黑,她在无声地告诉我,我有多么惊骇,她此刻便有多么快意。
我该跟着她得意吗?我亲手除掉了陷害我的人,我原本该站在流矽的身边,陪着她一起肆无忌惮地笑。但我笑不出来,那颗头颅仿佛仍具有生命,僵紫的唇角泛滥着无尽的嘲弄,它在嗤笑着,等待着,看我何时也会得到报应!
“这……就是主上说的玩意?”我极力平复情绪,缓缓站起来,走到木箱前。
“你喜欢吗?你说,这东西是不是很美?你看它即便是死了,也还是那么精致,仿佛随时会活过来呢。”流矽的语调轻柔,目光尾随着我的身影而动。
我弯下身子,从箱中捧出流觞的那颗头,举到胸前。心里不停地告诉自己不要怕,将那张苍白溃败的面容转向流矽。
流觞,你即便是死了,也依旧这么美丽,你一定有很多话要和你的主上说吧?
“它果然很美,美得让人无法移开目光。”我的双手痉挛般的抖动,那颗头似有千斤重,我几乎捧不住。
这世间可怕的不是死人,而是能致人死命的活人,我的面前就端坐着一位活死人,她比起箱子中残缺的肢体,更可怕上千倍万倍。我怕自己有一日也会变成这副样子,没有生命地任人评说,我怕流觞之后,下一个就会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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