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喝彩,却并不入戏。

“孤的废太子,如今谪居在陵州境内的含章宫里。醒月朝堂内外的门阀公卿盘根纠结,势力远比孤当初估算的深远得多。孤若是将云翊将军这只老虎捏成病猫,再将这只病猫扔进含章宫,你猜孤的太子会怎么玩这场游戏?”

他从椅中起身,站到玉阶前,睥睨着殿外的长空万里。一瞬间,他的身影布满了我的视线,空旷的大殿竟像是装不下他的鹏翼。

“孤的太子一定会放虎归山,在别人意想不到的地方培植属于他的势力。经历过劫后余生,才能激发最执着的忠诚,孤要云翊一辈子对孤的儿子感恩戴德!流月呵,流月……当年你说孤负你,孤就为醒月国的废太子扫平一切妨碍后,再迎你们母子回来。先灭夜郎,再除门阀,孤怎能乱了阵脚?孤惟有用这个方法方可成全他,成全孤的儿子!”

帝王的目光投落在我的脸上,隐隐透出怜悯和轻屑。

“孤的这些话,不会说给云翊听,但是清清楚楚地说给你明白,你的那些夜郎族人们回去后,从落魄的丧家犬再做回皇族,想必一定深知被人捏在指间的感受。到那时孤要他们叫,他们不敢不叫,而你,将会是孤的儿子身边最忠诚的一条狗。”

“竹凤池,你不再是尊贵的夜郎世子,从此以后,醒月帝君才是你的天!凤池归去,碧落无华,孤会将你送进含章宫,送到太子的身边,而你今后的名字将是——碧华。”

我颓然匍匐在殿砖上,心中的那只蝴蝶,悄然飞出长窗,消逝在云霄深处……

含章宫天香阁里,终日囚禁着一个名叫连碧的女子,她喜欢穿碧色的衣裙,喜欢坐在如火炽烈的凤凰木上,荡着葱绿的绣鞋。

“小碧华,你又来了,这一次连慧主上托你带了什么?我向主上讨的白檀呢?”

我在凤凰木下抬头,连碧的笑脸隐在苍郁的枝叶间。她爱笑,天香阁里总能听到她欢悦的笑声。

“连慧主上说,白檀需凤凰木或相思木托生,十年才可成型取心炼香。连碧姐姐,你要这白檀木做什么?”

“小碧华,你可真啰嗦,我问你,你最近有没有去柔兰阁,有没有见到公子?公子好吗?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还吵着要桂花糖吗?有没有问起我?”连碧咯咯地笑着,边笑边问。

我摇头,将装了白檀的锦盒放到凤凰木下:“公子每日里就是读文章,并没有问起你。”

“诶呀,你就不能骗骗我?说公子天天都问起我,想要连碧再回去呢?”连碧从凤凰木上跳下来,走到我的面前,抬手在我脸上捏了捏,“你啊,连哄人开心的话都不会说,可惜了这张好面皮,终究是块榆木疙瘩。”

我撤身退后,看着连碧:“明知道一切是假,为什么还要骗自己?明知道受冤枉,为什么不说出来?明知道公子的心是空的,为什么还要……想着他?”

“小碧华,你来含章宫这些年,想必心里也藏了很多事。我问你,为什么当年你可以眼看着公子放云翊将军离开,却无动于衷?为什么人人都知道连汀谋反自毁歌喉,却没有人肯为我说句话?为什么连慧主上分明两不相帮,却又私下送这白檀给我?”连碧的问题一个接一个,每一个我都答不出,惟有怔忡地看着她。

她笑吟吟地站在凤凰木下,红花楹树,如火如荼,她身上的翠缕宫裙在晨风中招展,绿丝飘曳翻飞。

是啊,为什么?为什么我可以眼看着仇人从眼前消失,却又无动于衷?为什么呈恩殿上我看到夜郎国的故人,心底却激不起一丝感触?为什么连汀与连碧二十年情谊,可以毁于一夕之间?

还有太多太多的为什么,都被含章宫这座神仙宫阁吞噬掩埋,或许在这煌煌宫墙下,没有人会问为什么。

我找不到答案,连碧也找不到,含章宫里,又有几个人心中有答案?

“小碧华,女人的心啊,就如同海底的针一般。明知道是假的,却也喜欢听些假话骗自己,除非哪一天,到了再也骗不下去的境地,才会心死吧……”

心死吗?

书上说,哀大,莫过于心死。

人若是活着,心却死了,那是种什么滋味?

左边心口的位置,隐隐有些疼,疼,许是因为它还没有死?

“小碧华,我说的这些你现在还不懂,等你将来长大了,遇到心爱的女子,总会明白的,只是你会喜欢上什么样的女子呢?”

连碧的笑脸模糊在晨曦薄光中,我看着八重玲珑的天香阁,心中浮起母亲碧绿的眼眸。

情爱?那是剜心噬骨的毒药,这一生,我都不会饮下这份毒。

冷月浮上镜月湖,在湖面倾洒下银芒,水色寒白,波光潋滟,岸边的花树在水面投下倒影,夜风拂过,洋洋洒洒飞起一片落英如雨。

公子兰坐在湖石上,静静地凝眸望着天际的圆月,一片飞花落在他的肩头,他伸指拈住花瓣,举到月光下。

“碧华,你还记得自己以前的事吗?多久以前?五年,还是十年?”

我垂下头,尘封的回忆因为他的话蓦然涌上心头。

“记得儿时,我曾偷溜出王府,爹爹震怒之余调动禁军到处寻我,最后还是他亲自骑了追风找到我,我怕得不敢走近他的身边。后来我被罚跪在树下补足三日的功课,母亲偷偷拿了几块云丝糕给我,让我去给爹爹磕头认错。”

“母亲是夜郎国最美的女人,爹爹只要看到母亲,就会笑得很开心,可是他看到我却会生气。我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总是惹爹爹发怒,我尽力做好了一切,却永远得不到爹爹的赞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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