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他们曾经对楚咛这个人不齿到了极点,暗地里总是嘲笑他下贱,虚伪,但在他以这样悲惨的方式死去后,内心难免会生出几分不忍。
管家是这样,家里的佣人也是。
容竭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到达华顿医院的,他精神恍惚,仿佛活在梦境里,周围的一切看上去都不真实极了。
他还是想不明白,楚咛怎么就死了呢……那样坚强的一个男人,他怎么会死?
明明一天前,他们还通过电话啊……楚咛还对他说:少爷,我很想你……你什么时候回来呀。
他还告诉他,那瞭亮的哭声,是他们的宝宝出生了。
—位穿白大褂的医生将容竭领到了第12层,告诉他楚咛所在的位置之后,就走了。
这层不同于别的楼层,走廊上一个人都没有,再加上没有窗户,明明是大白天,却昏暗到了近乎诡异的地步。
不过,这时候的容竭,已经连害怕是什么都不知道了。
他睁着一双布满血丝的眸子,怔怔地看着眼前门上的号码牌一一542。
医生告诉他,楚咛就在里面,542既是房间号,也是死者的编号。
人活着的时候,尚且有名字,死了之后,就只剩下了一个冰冷冷的号码。
容竭什么都没有想,在原地呆站了近十分钟后,机械地伸出手,缓缓推开门走了进去。
房间不大,里面就只有一张狭窄的推床,摆在正中央的位置,上面安安静静地躺着一个人,全身都被白布遮盖着,看不到面容,只露出了一双苍白又削瘦的脚。
当一个人对另一个人足够熟悉,并且了解到骨子里的时候,会因为对方的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就明白对方在想什么。
容竭从来不屑于去了解楚咛,觉得他身份低微又卑贱,总是忍人烦,自然也不会关心他是开心,还是难过。
他甚至觉得楚咛这个人浑身上下都没有什么优点,唯一能看得过眼的,也就是身体了。
楚咛的腰很细,有腹肌。楚咛的双腿笔直修长,不论弯曲成什么样的弧度都很好看,容竭以前时常嘲笑他,身体比女人还要软,除此之外一无是处。楚咛的手指白皙而骨节分明,难受狠了的时候会捂住自己的嘴,不允许自己发出声音,会用那双发红的深邃眸子茫然地看着他。
楚咛跟他在一起的时候总是很痛,偶尔容竭心情好的时候,才会像情人那样给他一点甜头,然后笑看他满脸通红,手足无措的模样。
哪怕容竭在心灵上与楚咛始终疏远,时刻排斥对方的靠近,他对楚咛的身体却是熟悉的。
熟悉到,容竭仅仅凭着一双脚,就认出了躺在那里的人是谁。
上一秒他还能欺骗自己,这也许就是楚咛与他开的一场玩笑,他其实好好地活着呢,只是在记恨他总是对他那么坏,躲着不愿意出来见他。
而这一秒,所有的幻想都残忍地破灭了……
楚咛的右脚背上有一颗小小的痣,脚趾圆润又漂亮。
躺在那里的人也是。
—摸一样,连位置都分毫不差。
容竭终于相信了……楚咛死了。
他在他身边的时候总是很安静,现在也是一样,冷冷清清地躺在那里,没有呼吸了。
意识到这一点的容竭突然就失控了,眼泪刷得掉了下来,无声无息,像是怕惊动了床上的人。
他一步一步,缓慢地靠近,伸出手揭开了白布。
—张英俊的面容露了出来,男人双眼安详地闭着,除了脸色有些苍白之外,看上去就像是睡着了一般。
仔细看的话,他脸上其实隐隐透着死气。
活人和死人终归是不一样的,楚咛已经死了。
他身上穿着一件纯黑色的衬衫,那是前年容竭送他的生日礼物,也是这辈子容竭送他的唯一一件礼物。
楚咛很宝贝,一次都舍不得穿,连吊牌都没有摘,套着防尘袋挂在衣柜里,心情好的时候会打开衣柜看一看,心情不好的时候也会这么做。
这件事管家自然是不知道的,他只是见这衬衫是件新的,就拿了出来,为楚咛换上了。
黄泉路上,得收拾得干净些,免得被其他鬼怪看轻了。
而此刻容竭见了之后,只觉得现在零下十几度的天气,楚咛穿得太少了,口中嘟喃了一句’怎么才穿这么点’,就将自己身上厚重的羽绒服脱了下来,小心翼翼地盖到了他身上。
容竭忘了,死人是感觉不到冷的,就算他用刀子在楚咛身上捅一刀,他也不会痛了。
又或许他记得,只是不愿意面对现实。
指尖徐徐探上男人浓密的剑眉,用近乎温柔的力度轻轻描绘着,随即是纤长浓黑的睫毛,高挺的鼻子,苍白的唇部,最后停留在他怀孕之后就削瘦了不少的脸颊。
片刻后,容竭很轻很轻开口道。
“楚咛,我回来了……”
“……”室内一片寂静,男人还是静静地躺着,没有回答的意思。
如果是以前,容竭一定马上就会生气了,说不定会直接端一盆冷水过来往楚咛身上浇,好好教训一下这个光顾着睡觉,连他来了都毫无所觉的男人。
这次容竭却是耐心到了极点,一点生气的迹象都没有,手指理了理他额前的碎发,目光专注地看着他,用—种商量的口吻哑声开口,每一个字都包含着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无限温柔。
“你不是在电话里说想我了,让我早点回来吗?……”
“现在我回来了,你睁开眼睛看看我吧……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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