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轰然坍塌,当赫连再次从混沌的黑暗中醒来时,依然是那个站在街头无依无靠的五岁孩童。

 他依然遇见了那个吃冰糖葫芦的孩子,依然被那一家三口按在地上狠狠殴打。

 只是不同的是,这个世上,再也不会有人为他出气,再也不会有人为他买遍整条街的冰糖葫芦。

 赫连知道,这才是属于自己的、真实的世界。

 他在黑暗中长大,与狗争抢食物、被人抓去当奴隶、与一群小叫花子浪迹天涯……

 他才知道,没有大人的保护,一个孩子想要活下去原来那般艰难。

 但他记得师傅教他的功法,夜深人静之时,他会起来勤学苦修。

 他也曾回过与师傅所居住的那座山头,却因为力量渺小,搭建不起来记忆里的竹屋。

 但他找到了曾与师傅一起种下的那棵树苗,此时的树苗更小,稍高一点儿的草都能将它覆盖,他将树苗小心翼翼的保护了起来。

 后来,他又遇见了上元灵尊,知道了原来没有师傅的保护,自己被上元灵尊囚禁的时日居然是以年来计算。

 他也遇见了猝魉,原来没有师傅的世界,猝魉只能勾起他童年所经受的黑暗来扰乱他,是那般不堪一击。

 毕竟,这世上只有师傅是他的弱点,师傅没有了,他便没有弱点。

 生死无惧。

 他也遇见过墨无言,墨无言依旧缠着他想跟他合伙,他却嘲笑他,是一个没有一丁点儿长进的江湖骗子。

 渡劫期的他,又回了那座与师傅所居住的山头。

 这一次,他终于建成了记忆里的竹屋。

 他将那个精心保护起来的树移植到了竹屋一侧,又在树下做了师傅最爱的躺椅。

 只是躺椅空落落的,再也无人来座。

 他记得师傅的叮嘱,收拾行囊跋山涉水,去遥尼疆偶遇钰寒宁、去京城巧碰皇子薛尧。

 这两人在修仙界名声显赫,出生低微的他与他们成为朋友,颇废了一番心思。

 但师傅说了,他不应该一个人。

 后来他的人生一帆风顺,修为一路高涨,这世上再无敌手。

 没有人知道,他内心的归属之地,还是那一方竹屋、一棵树、一把躺椅。

 飞升之前,他又回了竹屋住了良久,执着酒坛喝得酩酊大醉,坐到躺椅的对面与空落落的躺椅交谈。

 好似她还坐在那里,好似他还是当年那个英姿勃发的青葱少年。

 他温柔的告诉她,“师傅,明日连儿要飞升了,你来看看好吗?”

 永远是静夜无声,他抛出的问题无人来答。

 飞升那日天雷滚滚,修仙界无数人前来观礼,场景史无前例的宏大。

 他寻了一件大红色的袍子来穿,将他愈渐妖孽的颜映衬得更加明艳。

 但他只是记起,那年他与师傅出发魍魉洞,师傅穿着大红色的嫁衣,宛如这世上最美的新娘……

 他还想重来一次啊,与师傅一道穿上喜庆的红衣,踏上那方竹筏。

 皇天不负苦心人,他终于成功飞升。

 他以为他能飞升去另一个世界寻找身世蹊跷虚幻缥缈的师傅。

 然而,所有人都在他成功飞升这一刻定格了。

 他原本也定格了,没有了思想没有了意识。

 直到脑中一个念头闪过,他还要寻师傅。

 他再次从混沌中清醒,才发现另一个残酷的真相。

 原来,这一个世界……

 也不是真实的。

 修成了仙身却没有飞升到另一个世界的他,在这个定格不动的世界里久久游荡。

 漫长的岁月,他面临的是无尽的孤独寂寞。

 他无数次神魂崩溃,无数次心生怨恨与愤怒。

 心中却始终有一道光支撑着他走了过来,师傅希望他成为一个心有阳光的人……

 他想到了儿时第一次见到师傅时产生的对话。

 “你知道我的名字,那你知道赫连这个名字是谁给我取的吗?”

 “给你取名的人,估摸是……神之手吧。”

 “神之手是谁?”

 “是天神,这个世界的造物主……”

 神之手。

 赫连第一次对这个造物主起了兴趣。

 如果他的世界是神之手设定好的,他是不是可以反叛他,从而找到师傅?

 如果他的世界不是神之手设定好的,他是不是可以自己变成神之手,拥有无尽的力量斗转乾坤,从而寻回师傅?

 他又回了竹屋,这一次开始了漫长的闭门苦修生涯。

 *

 很多年很多年以后,沧海桑田万物变迁。

 原先世界里定格不动的人群,早已化作了尘土,而那棵见证了他与师傅感情的树也长得遮天蔽日,他给这棵树起名为伏坤。

 一望无际的海洋覆盖了这一方世界,海水沾染了他多年的怨与怒延伸出了新的生物——怨灵,在海面飘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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