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岸青草茂盛,野花摇曳。草深却不及人膝,勉强将两个人的身子遮住。

 金兵围住几块灌木丛,细细找寻着。

 小树和芦苇被拦腰砍断,那是连一只兔子也没法躲藏了。

 河水映着强烈的日光,像一块亮闪闪的大镜子。

 那臭味越来越重,赵榛轻轻挪动着身子。

 一片绿草从河岸浸入水中,舞作一团。那臭味正是从那儿发出来的。

 睁大眼再看,是两头黄牛的尸体纠缠在草间,随波浮动。一大一小,想必是母子吧。

 那两头黄牛大概是从上游冲下来的。

 河水到了这里,稍稍打了一个弯,水势变得平缓。至此流速渐慢,牛身为乱草所阻,终于滞停下来。

 翻卷的水流涌出一个漩涡,不断冲刷堤岸的泥土。日久,竟将上面土石掏空,形成一个空空的洞穴。岸上的长草垂下来,恰好将洞穴遮了。而两头牛的大半个身子,正好顶在空洞之下。

 微风鼓浪,汩汩有声,余韵徐歇。

 金兵已然搜完了那几片灌木,正向河边的草滩走来。马蹄声,脚步声,加上人语声,嘈嘈的让人心慌。

 灵儿脸上现出慌张,身子在草丛中瑟瑟发抖。

 赵榛轻轻握握灵儿的手,身子慢慢向后退缩,顺着河堤的乱草,滑入水中。

 灵儿稍稍迟疑,也学着赵榛的样子,滑下岸来。

 两人将身子没入水中,脸隐在乱草后。

 腥臭不可闻。灵儿终于忍不住,哇哇吐了出来。

 岸上的声音越来越近。

 水流声细细。

 赵榛急了,用手捂住了灵儿的嘴。

 手上一团脏污。

 灵儿脸涨得通红,眼露歉意,可还是忍不住轻声咳嗽起来。

 脚步声几乎就在头顶停下。

 “哪里的声音?”岸上有人在问。

 赵榛的心砰砰直跳。灵儿神情慌张,咳嗽竞也止了。

 两只癞蛤蟆大概受了惊扰,忽地从草丛中跃出来,扑通扑通,一下跳进水里。

 岸上的人似乎不曾留意,吓了一跳:“奶奶的,原来是这烂家伙!”

 刀在河面泛出几道亮光,将河岸的长草纷纷砍落。段段青草浮于水面,在漩涡处旋作一团,像被水底的一只手推着,随流而去。

 两杆长枪从岸上伸了下来,在水草中胡乱捅着。

 “臭死了!”一个人吸溜着鼻子。

 赵榛和灵儿屏住呼吸,将头掩在牛身下厚厚的毛里。

 那两杆枪在牛身上猛烈戳拨,牛身在水里翻腾几下,那臭味更浓了。

 只听一个人哈哈大笑:“这下面还能藏人啊?臭都臭死了!”

 接着掩口剧烈咳嗽起来:“奶奶的,还真是臭!”

 “还是小心看个仔细!”是刘能在说话。

 那两杆枪又动起来,穿过长草朝洞穴直刺。

 赵榛将口鼻浸在水中,一动不动。那浓烈的臭味包围着他,眼睛都感到热辣辣的痛。

 灵儿更是难以忍受,将口鼻悄悄透出水面,慢慢呼吸着,长发散作一团。

 一杆枪在灵儿面前乱晃,灵儿向后躲闪着。突然,枪尖一动,竟勾住了灵儿鬓边的头发。

 灵儿脸色陡变,就要失声叫出来。

 赵榛身子微动,右手急挥,用短刀将那一缕头发轻轻割断。

 灵儿脸色煞白,肩膀微微抖着。

 长枪缩了回去。金兵嚷嚷着上了马,马蹄声渐远。

 周围安静下来,水流声一发清晰。

 正午的阳光照在河面上,水汽腾腾。

 粼粼波光,无数条小银鱼在水面跃动。

 赵榛将头伸出水面,大口地呼吸着。

 久入芝兰之室而不闻其香,久入鲍鱼之肆而不闻其臭。

 此刻,四围的臭味似乎不难么强烈且不可忍受了。

 看看灵儿,依旧惊魂未定。赵榛从水下握住了她的手,灵儿的脸上稍稍有了一点血色。

 赵榛将牛身慢慢移开,拨去眼前的水草,就要浮出水来。

 忽然,一道刺眼的刀光划过水面,接着听到窃窃的人语,立时又沉寂下去。

 赵榛顿生冷汗,吓得一下子缩回身子,握紧灵儿的手,使劲贴在洞壁上。

 灵儿望着他,大是不解。赵榛手指朝上指指,嘘在嘴边。

 灵儿使劲点点头,将身子埋进水里。

 她鬓边的头发被斩去一段,毛刺刺的。

 赵榛坏坏地笑了一下。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岸上终于有了动静。

 “时候差不多了,要是藏在水里早上来了!”

 “是啊!就这味道,熏都熏死了!”

 “都是那刘能刘大将军,疑心太重!”

 “哈哈,可别乱说,他可是王爷跟前的红人啊!”

 “好了,好了!这大热天的,晒出油了,快点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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