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醒过来时,林鹿发觉自己正躺在医院的病床上。

这病房里空荡荡的,只有他一个病人。夜已经深了,病房里早就熄了灯,走廊里雪白的灯光投射进来,落在地上变成一片昏暗的影。林鹿坐起来,感觉到手背一痛。他这才发现床头吊着一个吊瓶,输液针深深插在手背里。

胃里很疼。浑身都在疼。虽然看不清自己,但林鹿知道,自己身上一定满是淤青。

“你醒了?”

两名医生推开门,走了进来。其中年轻的那个打开了灯,雪亮的光晃得林鹿眼睛一疼。

“感觉怎么样?”

“我被车撞到了……当时腿特别疼。”

林鹿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膝盖。关节处有点肿,还在隐隐作痛。但他试着抬了抬腿,没有大碍。

他松了口气。之前膝盖太疼了,他还以为会骨折,最起码是扭伤——哪怕是暂时的,也将意味着他许久不能再跳舞。

还好没有。

这已经是他生命中最后的烛火了。若是连舞蹈都离他而去,恐怕他的生活里,就只有无尽的暗意。

“我建议你最好不要擅自活动关节。”

年长些的医生突然开口,

“不要跑步,不要跳跃,更不要给关节施加过多的压力。最好连行走量都严格控制,一直到检查结果出来之前都不要擅自活动。”

“为什么?”

林鹿抬起头,

“骨头没有损伤啊!而且我还要跳……”

“和骨头没有关系。”

年长医生打断了他,

“既然你醒了,把住院登记补办一下。姓名?”

“林鹿。”

“性别,男……职业?”

“舞蹈演员。”

年长医生的笔停了。他抬起头,与另一位医生对视一眼。

——“跳舞的?那你的腿……”

——“你家属什么时候过来?”

两人同时开口,年轻医生自觉闭了嘴。年长医生继续说下去,

“叫他们过来把手续办齐了,住院观察一段时间。”

“为什么要观察?大夫,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林鹿急了,一把抓住年长医生的胳膊,

“我是跳舞的,我的腿不能有事啊!难道撞坏了?可我还能动,还可以活动关节,甚至都不觉得疼!我……”

“你别着急。就是因为你职业特殊,所以更要详细观察,确定没问题才可以安心。”

医生拍了拍林鹿的肩膀,

“小伙子你别担心,尽快通知家属来就是了。好好休息,别多想。”

林鹿松开了手。医生神色平静,说的话也很有道理。他用力点了点头,觉得安心了许多。

……

很快,两名医生查完了这一层楼所有病房,往办公室走去。走廊里,年轻医生忍不住开口,

“主任,刚才那个男病人……他是退行性关节畸变吧?”

“还没确诊,不要乱说。”

“还要怎么确诊?他的检查指标指征完全符合啊!而且膝关节周围略有肿胀,这说明……”

“我知道。”

主任打断了他。

“但你看他的样子,他恐怕接受不了的。他是跳舞的,还这么年轻。得了这个病,舞蹈生涯几乎全毁了。”

“可也不能瞒着他……何况越是使用关节过多,病程发展越快。主任,你不告诉他,这是不负责任。”

年轻医生放低声音,说得有点心虚。说完了,还偷偷看了主任一眼。正赶上主任斜着眼睛瞥他,

“怎么,这是像教育我何为医德?”

“……不敢不敢,主任最大。”

“知道就好。”

主任说完,微微叹了口气。

“他独身一人,知道了这个病恐怕会经受不住。等到家属来了,有家人陪着或许能好挺过去些。”

“那……要是他觉得没事,自己跑了呢?”

“应该不能。我看他很乖的样子,不会拿身体开玩笑。你以为是你?”

“我怎么了?我也很乖的……”

“……你小声点。”

医生走后,林鹿重新躺回病床上,将自己缩进薄薄的被子里。雪亮的灯有点晃眼,可他不想关灯。

关上灯,屋子里就太黑了。

林鹿从口袋里摸出自己的手机。有几个未接来电,都是继父打来的。他抿着嘴唇,装作没看到,反而点开了相册。

里面有几张模糊的背影,都是他趁宁致远不注意,偷tōu • pāi 下来的。还有一张,宁致远在昏暗的晨光照耀下,睡得正沉。他眼窝深深,额发稍乱,清醒时他轮廓清晰凌厉,可睡梦中却显得柔和了许多。

“致远哥……”

凝视许久,林鹿心里突然有点酸楚。他将手机挪到枕边,轻轻贴在脸上。

屏幕上是那人的睡颜,好像那人也陪在他身边。

林鹿蜷缩成小小的一团,孤零零地睡着了。

……

“铃铃铃……”

手机铃声突然响起。林鹿浑身一激灵,睁开了眼睛。

“喂……”

“小鹿,你怎么回事?手机怎么关机了这么久?”

是妈妈。

林鹿突然鼻子一酸。他红着眼圈,轻声说,

“妈妈,我在医院里。”

“医院?小鹿,你是不是病……”

她的声音突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男人严厉的斥责,

“……少废话,把手机给我!”

是继父!他声音粗暴,声色俱厉。

“……林鹿,你怎么回事!宁氏集团搞出那么大的动静,你居然不和家里通气!居然电话还关机——你是不是故意躲着我们!你这个白眼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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