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小父亲耳提面命,天地君亲师,我时时刻刻铭记于心,莫不敢忘。
我的童年自七岁那年父亲将玄金哨交托于我,将数十万萧家军交付于我时,便已结束了。
我首先是大魏的臣民、天子的忠仆、萧家掌权人,最后才是我自己,萧放。
所以,即便和魏澈从小一起长大,亲如手足,但文采上我永远不及他,武艺上我永远逊他三招,多一招有碍皇族颜面,少一招则显得太假。
任何事,只要是魏澈看上的,我便不会与他争。
这叫为人臣。
甚至,连爱慕的女人。
我告诉我自己,菀儿和魏澈是真心相爱的,魏澈能给她我不能给的东西,而裴夙说我是孬种。
是我把菀儿推到魏澈身边,菀儿瞎了眼才会看上我。
我说了什么?
我说唐菀即将成为太子妃,任何人不得妄议,违者当斩。
那天我与裴夙打了一架,在菀儿大婚前夜狼狈的逃到边疆。边疆多是风沙,除了风沙便是厮杀,无穷无尽的厮杀。
数年后,我沾着数不尽的鞑子的血回来了。
我想我可以坦然的祝福菀儿,却等来了菀儿的死讯。
菀儿死了,而裴夙顶替了菀儿成为太子妃。
一切都乱套了。
我去找魏澈,魏澈竟然不记得菀儿,我去找裴夙,只等来一声讥笑,她说我也是杀害菀儿的凶手。
我找到所有熟知菀儿的人,竟无人再提她。
好像她消失了,从未出现过一样。
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我看着魏澈日复一日沉溺在酒色中,第一次产生了动摇。
我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吗?
这样的君王值得吗?
如果当初没有将菀儿拱手相让,如果当初没有逃到边疆,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如果在当年的夺嫡之争中,选择滇南王……
无解。
我看着魏澈日渐荒唐无度,我好像也麻木了,日复一日重复同样的事,我好像也忘了菀儿,既感觉不到痛苦也感觉不到心跳,直到——
我遇见了她。
装作一身小厮的打扮,可明眼人一看,就是少女。她趴在勾栏外的围栏上,点着脚尖往里瞧。
白玉一样的脸庞,有些消瘦,身量还未长开。
可一瞬间,我好像看到菀儿站在我面前。
许久未动的心脏扑通跳了一声。
少女的身份不难查,韩府三千金韩若愚。
她总会在日落时分偷偷跑到勾栏外看戏,有时候来晚了看不上,踢一脚围栏反倒把自己踢疼了,有时看的入迷,得班主亲自撵走才罢休。
她爱吃甜食,喜欢吃冰糖葫芦却不喜欢吃甜藕。
她尤其钟爱葫芦鸡,但囊中羞涩,只能买得起一只腿。
何以堂堂韩府三千金连烧鸡都买不起?
后来我成了韩府的常客。
韩梦周笑言,所有人都没料到冷面阎王萧将军有一天会成为我韩府的座上宾。
在此之前,我和韩梦周只是点头之交。
我笑了笑,目光去寻其他。
却总是寻不到她。
她在韩府不受宠。
她和菀儿像又不像。
她爱吃甜,而菀儿爱吃辣。
她胆子小,不爱说话,逢人就低头,而菀儿爱笑,逢人就笑,所有人都喜欢她。
她们除了脸,完全是南辕北辙的两个人。
她们不一样。
意识到这一点,我强迫自己不再去韩府不再去注意她,可视线总是不由自主去追寻她。
我很矛盾,她也很矛盾。
在韩府的她,低眉、沉默,旁人声音大一点便会吓的白了脸。然而这样胆小的她,却胆子大到乔装翻出府去,只为听一折戏。
我从未见过比她更大胆的官家小姐,除了裴夙。
在通过手下的暗线得知她又被罚跪祠堂,我平生第一次产生这样奇怪又滚烫的情绪,我想照顾她。
这时我还未意识到我已经很久没想起菀儿了。
她就像一片苍茫中一抹醒目的腊梅,她能让我感受到心脏的跃动,她能让我感受到我还活着,而不是一具尸体。
可惜她很怕我。
不过没关系,人人都怕我,她胆子小,只要给她点时间,只要有时间……
可是她被一顶轿子抬着进了皇宫。
我无数次后悔,如果我当是早一点,再早一点就好了。
她再次和菀儿的身影重合在一起。
但是这次不一样。我救不了菀儿,但我能救她。
在我调查菀儿死因时,无意中发现魏澈早已盯上我,准确说是盯上我背后的萧家。
在我日夜为他肝脑涂地,在我以为我们更胜手足之交时,我效忠的君王无时不刻想杀我。
于国,他不是明君,于家,他不是良人。
这样的人凭什么值得我效忠?
我最终选择了滇南王。
而我的长姐还对魏澈抱有幻想,甚至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偷走我的小像。
我偷偷画的,她的小像。
甚至因此差点害死她。
我想带她出宫,而她宁可相信被束缚在宫中的裴夙也不愿相信我。
她不愿相信我真的喜欢她,哪怕我将重逾生命的玄金哨赠与她。
【呸,少在那边故作情深,装给谁看呢?给个破哨子把自己感动坏了是吧?少他娘给自己脸上贴金了,大将军,摸摸自己的胸口,问问自己,是真想给个保命符还是把炸弹丢给她?把玄金哨藏在若愚手里不就是为了前防魏澈后防魏哲,把自己说的那么高尚干什么?】
【萧放,你就是个懦夫。】
我再次狼狈而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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