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么说,显然是看好红帽子?”

 宁立德毫不掩饰自己的观点:“那些红色政权控制的乡村,虽然经济落后生活贫苦,但是从上而下都保持着一股健康向上之气。我这份样子便是受了他们的熏陶。他们的物质匮乏,精神极大丰富,比起南京的黑暗腐朽不可同日而语。而且他们对商人、知识分子保持尊重,远比国民政府开明进步。我不懂军事,武力强弱的问题无从探讨,但是我相信,这个天下不能单纯靠武力角逐。这么一个进步势力纵然一时受挫,最终也会取得胜利,这个天下是他们的。”

 他的神情颇为激动,满面泛红语气也渐渐变高,宁立言则冷着脸,丝毫不为所动。“这个天下是谁的我不知道,但是你要到外面也这么嚷嚷,脑袋很快就是别人的。虽说英租界标榜中立,可是要听到这话照样得把你驱逐出去。”

 宁立德早就被宁立言冷嘲热讽乃至当面挖苦习惯了,被泼了盆冷水倒是没发作,宋丽珠担心两兄弟再次反目连忙打圆场:“老三说得没错,这种话不能乱说,搞不好是要杀头的。”

 “你们说的对,是我自己还没能从韩大姐她们那种言论宽松的氛围里摆脱出来,让你们见笑了。三弟如今正在做事业的时候,我不会坏你的事。”

 宁立德并没有发火,主动向宁立言道歉,宋丽珠连忙打岔:“别说那个,大律师在哪呢?”

 “乔兄认为眼下天津的秩序越来越坏,司法约束不住武力,律师没有用武之地。何况他之前公开发表的一些文字已经引来特务以及日本人的关注,再住在天津势必给三弟和乔小姐惹来麻烦。因此他决定留在上海,一方面翻译法律著作,参考世界各国先进范例,为将来重新编修法条做准备;另一方面也可以在自己能力范围内做些事情。他在南方的关系不少,比起天津来更方便施展拳脚。按照乔兄的想法,若是有机会还想去谋取个法官职务。有了官身也方便做事。”

 宋丽珠点头道:“这样也好,只要人不吃亏就比什么都强。可是这大律师做事也荒唐,他跑到上海把个花枝招展的侄女扔在天津,倒是放心。”

 杨敏知道宋丽珠总想搅黄了乔雪和宁立言,好把唐珞伊推上去,摇头微笑:“大律师是个聪明人。有老三照顾乔雪,他自然放心。就是不知道将来办喜事的时候,他能不能赶过来。”

 宁立言能感觉出杨敏言语里的酸楚味道,自己心里也不是滋味,咳嗽一声转移话题。“大律师当法官……回头得让雪儿给他发电报,要他好自为之。统计调查局的成立只是开始,未来罗网只会越来越密,好人的日子只会日渐艰难。大律师要是不改脾气迟早要吃亏。不说他说你吧,这产业迁移的事可不好办,敏姐为这事挨了多少骂?还差点被人绑票。”

 宁立德已经从宋丽珠处了解到事情经过,并且诚恳地向杨敏道歉。此时便没再说对不起的话,而是坚定地回应:

 “不管多难也得办下去。父亲的意思和我一样,宁可倾家荡产也绝不能资敌!那些亲戚不管理解不理解都要跟着走,有什么怨气只管冲着我来!”

 那帮亲戚不光是和杨敏为难,平日里也没少让宋丽珠受气,宋丽珠在宁立德回津之前宁可住医院也不回家,与这帮人脱不了干系。宁立德对此不是没有火气只不过不好发作,这次借着杨敏的由头,也少不了要和这帮亲戚理论一番。

 宁家的亲属们消息也极为灵通,宁立言在租界搞风搞雨杀伤人命他们不是不知道,也很清楚这场杀戮背后的原因便是杨敏。所谓不见棺材不掉泪,直到这时这帮人里的大多数才意识到宁立言可以为杨敏疯狂到何等地步。

 毕竟宁立言是家里有名的三土匪,若是真翻了脸,亲戚身份也未必有用。嘴上即使不说什么,心里也难免嘀咕,这段时间不敢出头,乃至被宁家父子臭骂也不敢说话都是情理中事。杨敏遇险以及宁立言随后的报复,倒是给宁氏南迁计划帮了大忙。

 宁立言回忆前世,宁家也是先迁移到南京,后来又迁到重庆。看在这一世宁家父子给了杨敏一条生路的份上,自己应该提醒他们两句,少走些弯路。

 “你既然已经看到了南京政府的嘴脸,我觉得就没必要再给自己找不痛快。虽然宁立功有个好媳妇,可是这么一笔大钱放在那,总是难免惹人觊觎。那位小姐的娘家到时候要是想要入股你又该怎么拒绝?再者说来,南京寸土寸金产业迁移到那花费太大了,为什么不考虑一下重庆?”

 “重庆?”宁立德本是谈自己南下见闻以及乔家良的情况,没想到宁立言会把话题引到这方面,不由得一愣。

 “是啊。四川天府之国人杰地灵物产丰富,且地势险要易守难攻。若是中日全面开战,川、黔、陕三省必然是国府的核心所在,会尽力防守。重庆是西南最大的工业城市又是经济中心,且拥有西南、西北两大国际交通线作为依托,是个理想所在。这座城市现在还没被人看中,正是一张白纸好作画的时机。”

 宁立德打断宁立言的话:“你说重庆是个理想所在,这话说得含糊。到底是什么理想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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