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话,李素摇摇头:“只有尊重生命的人,才是真正的慈悲之人。”

 “无论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理解侯婶娘的做法,也勉强同意她确实是为了成仁取义!”

 “但是,当我看到她死后侯家人的笑脸,只觉得身子一阵阵发寒。”

 “然后我在想,如果她能复活,看到族人接旨时那一张张灿烂的笑脸。”

 “她还会觉得自己的死是成仁取义吗?”

 陈婉儿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只好无奈地垂下头。

 李素叹道:“其实,我已强迫自己接受这个年代的规矩和观念了。”

 “尽管不情不愿,但我仍在努力的接受!”

 “可是,直到今日看到侯婶娘死得那么慷慨决绝,我发现自己还是看不透……”

 听到这话,陈婉儿轻轻按住他的肩:“夫君不妨想想,若侯婶娘不死,侯家便盼不来东山再起之日。”

 “那么侯家将会是什么下场?”

 “无权无势,还有当年结下的那么多仇家,侯家满门只剩了一些妇孺老弱。”

 “他们经得起狂风暴雨吗?”

 “咬着牙死撑一年两年,最后呢?还是免不了破败凋零!”

 “族人死的死,散的散。”

 “或许这些死的死散的散的人里面,甚至也包括了侯婶娘她自己!”

 “同样都是死的下场,侯婶娘用自己的死,换来家族重新崛起,换来族人安定的生活。”

 “两者相较,孰强孰弱?”

 “若是夫君,又当如何选择?”

 李素默然,心中却涌起浓浓的悲哀。

 陈婉儿叹道:“夫君,您心思太重了。”

 “有些事是命中注定的,比如侯婶娘,想必她在做这个决定之前,也想得很清楚了。”

 “既然左右都是死,为何不能给自己选择一个最有价值最有尊严的死法?”

 “她能看得透彻,夫君为何不能?”

 “夫君您觉得心寒的,是侯家人接旨时的笑。”

 “妾身不懂什么叫人血馒头,但妾身知道,侯婶娘就算活过来,看到族人们没因她的死而悲伤,反而在笑。”

 “妾身觉得,侯婶娘也不会后悔自己的决定!”

 “她在众人面前自戕,为的不是那些人,而是整个侯家!”

 “她为侯家尽了自己最后的心力。”

 “有人为她悲伤自然最好,没人记得她也不会在意。”

 “夫君常说责任二字,侯婶娘便是在尽自己的责任!”

 “真正做到了无愧于心,无愧侯君集,无愧于候家祖宗,仅此而已。”

 陈婉儿难得说了这么多话,李素却越来越沉默。

 价值观的差异是一件很主观的事,谁也无法说服谁。

 这是每个人从小到大慢慢形成慢慢根深蒂固的。

 李素不想做那种强行改变别人价值观的事,无效且愚蠢,包括自己的妻子。

 他能做的,便是坚守自己的理念。

 不苟同,不妥协!

 侯方氏以一种旁人都认为光荣的方式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可李素仍不赞同这种献祭式的极端方式。

 或许,她临终的那一刹,连她都觉得自己的死是圣洁的吧。

 “原本,她可以不用死的……”

 李素失神地自语:“当时我在甘露殿,就差一点点。”

 只差一点点就能说服陛下了……”

 陈婉儿握紧了他的手,轻声安慰道:“夫君不必自责,你为侯家做得已足够多了!”

 侯家夫人的死,恰好补上了夫君没能做到的那一点点。”

 李素沉默许久,忽然猛地往床上一倒。

 “我要睡了。”

 “这次,我要睡它个昏天黑地!”

 陈婉儿温柔地看着他:“夫君睡吧,妾身在旁边做绣活,陪着您。”

 李素嗯了一声,神情依旧满是疲惫。

 即将昏昏睡去之前,扭头看着她。

 “夫人,有我在,我绝不会让咱们李家走到那一步。”

 陈婉儿一愣,然后笑了:“夫君是大树,是脊梁,妾身有福呢。”

 李素又道:“如果万一步了侯家的后尘,夫人也绝对不要……”

 陈婉儿似乎知道李素要说什么,忽然打断了他的话:“妾身不能答应你。”

 “若真到了家破人亡之际,该豁出命的,还是要豁出去。”

 “家里的事,没有让夫君一个人扛,妻子只享福不患难的道理!”

 陈婉儿神情坚决,不容置疑。

 李素定定看了半晌,叹了口气。

 随即睡意渐生,终于沉沉睡去……

 无论接不接受,事情终归已发生了,李素无法改变。

 他不理解这个年代的人的想法和理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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