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金奴说道,“秦相公可否借一步说话?”

 秦桧拎着扫帚,找了个厢房。

 “秦相公请坐。”赵金奴吩咐侍女上茶,“秦相公乃江宁府人,爱喝江南茶,此茶来自建州,只不过,奴家无法为秦相公做一道抹茶。”

 秦桧好茶,只是,从被掳进金营之后,已近三年没喝过茶了。

 秦桧接过茶盅,虽只是一碗泡茶,却是清香扑鼻。

 夸赞一句,开门见山,“帝姬何以到此,可知太上皇和官家的消息?”

 “太上皇和大哥都被囚禁于五国城内,奴家被完颜昌强纳为妾。”

 说到这里,赵金奴神情一暗,然后简要的介绍了她所知道的几个赵氏兄妹的下落。

 比如大姐赵玉盘被完颜宗磐带走,五妹赵富金被金珠大王霸占,有的进了洗衣院,杂事房,有的受辱至死等等。

 好一阵,二人都没有说话。

 靖康之难,无论是对于贵为帝姬的赵金奴,还是朝廷官员秦桧,都是无法抹去的痛。

 “帝姬今日可是为进香而来?”秦桧打破沉默。

 “不。”赵金奴摇摇头,“奴家今日前来,只为找寻秦相公。”

 秦桧一愣,“哦?”

 赵金奴缓缓开口,“秦相公当年义存赵氏,奴家早有耳闻,如今赵宋蒙难,正是朝廷少了像秦相公这般刚正之辈。”

 秦桧诚惶诚恐,“帝姬言重了。”

 赵金奴眼里蓄满泪水,“九弟虽然继承大统,但赵宋江山依旧风雨飘摇,听完颜昌说,金人又要兴兵南下,赵宋余脉能否逃过此劫,还看天数。”

 秦桧叹息,不禁想起家乡,十里烟波,风景如画,又要在劫难逃。

 赵金奴擦拭眼角,“完颜昌还说,此次进兵,金人内部已经有了分歧,就连金人的老郎主也很犹豫,全是左副元帅粘罕一力主张。

 完颜昌亦不赞同渡河,可他官秩低微。”

 金人对宋廷的态度一直分为两派,这一点,秦桧是知道的。

 抬眼看着赵金奴,“帝姬知晓大义,金人灭宋,无异于以蛇吞象,食而不化,自酿苦果。”

 赵金奴回道,“所以,奴家从燕京赶来,就是想请秦相公,前往完颜昌军中,相公学问极好,可时时教导完颜昌,少杀慎杀,存我大宋。”

 建炎三年,苗刘兵变,赵宋再次陷入危机,而北国,数十万金兵枕戈待旦。

 秦桧入了金营,随完颜昌一同南下。

 话题一旦引到金人灭宋,完颜昌便多为倾听,极少发表自己的观点。

 讲起汉文化,完颜昌又是滔滔不绝。

 很长一段时间里,二人品茶论诗,倒也相得益彰。

 建炎四年,四月,赵金奴抑制不住激动,告知秦桧,“四太子深入江南三千里,不仅没能追上九哥,反而被韩世忠在黄天荡打得大败!”

 那些日子,金庭上下也很紧张,几路大军都不顺遂。

 有一天,完颜昌将秦桧叫至书房。

 “自家欲放相公南归,不知教授是否愿意?”

 秦桧心头咯噔一下,南归,这是他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情。

 “将军莫不是戏言?”

 “一将功成万骨枯,相公若愿意南归,就去准备吧,到时,自家会派人将相公全家送至宋军水寨。”

 临走之前,秦桧返身问道,“将军有何吩咐?”

 完颜昌等的就是这一句,“南自南,北自北。”

 回到朝廷的秦桧,因为靖康年间的义举,很快得到重用。

 三个月后便升为参知政事,半年后又升为右相兼枢密使。

 这种超乎常规的提拔,使得本就自视甚高的秦桧有些飘了。

 一句“南自南,北自北。”说出,龙颜震怒,群臣诘难。

 但还不至于丢官,秦桧不知收敛,又将矛头指向吕颐浩。

 吕颐浩作为三朝元老,苗刘兵变之时,鼎力支持张浚指挥人马杀入杭州。

 结局可想而知,绍兴二年,秦桧罢相。

 落魄四年,秦桧一刻没闲着,一边自省,一边琢磨完颜昌的“南自南,北自北。”

 重新进入权利中心的秦桧性情大变。

 说话不在咄咄逼人,处事不再意气领先。

 万事以取悦圣上为主,尽可能的藏拙。

 复出以来,秦桧如同傀儡,但凡政事,从不率先表态。

 即便发言,要么以张浚马首是瞻,要么就是揣摩圣意。

 一场淮西兵变,断送了张浚的仕途,眼看就要问鼎人臣,谁曾想又杀出一个赵鼎。

 传言赵鼎为政,以稳为主,极为保守,去了绍兴不足一年,行政理念大变。

 还有那不知天高地厚的白野。

 是了,想来,赵鼎应是受那小儿影响。

 秦桧眼中寒芒闪过,缓缓起身前往书房。

 “相公,饭已经凉了。”有仆役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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