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究竟是何人在挑拨离间,其心真是可诛!”邢馥愤然道。

 “眼下,这还不是最令朕寝食难安之事!”明帝道。

 “还有何事?”邢馥睁大眼睛问道。

 “这次郑异护送关雎公主出塞,为躲避匈奴铁骑的追捕,带着她穿越荒漠,驰骋草原,攀爬高山。二人朝夕相处,形影不离,共历风雨。一来二去,关雎竟对郑异情愫暗生,而且深爱成痴。本来,二人算得上璧人一双,佳偶天成!可是,”明帝叹了口气。

 “可是什么,莫非郑异反倒还不知天高地厚不成?”

 “是啊!朕已与他当面谈过,晓之以理,示之以威,恩严并施,可他就是不为所动!”

 “这郑异为何不允,莫非是存有沽名钓誉之心,以示清高?”

 “起初,朕也这样认为,但后来,经过推心置腹,潜心攀谈,方知他实是出于一片赤诚为国之心,并非沽名钓誉。”

 “国事,家事,均不可少,妥善处之,方为世间高士,岂能顾此失彼,将二者对立?想当年,先帝不也是既中兴大汉,又揽得佳偶,两不相误?”邢馥道。

 “郑异一句‘匈奴未灭,何以家为!’,顿时浇灭了朕继续劝他回心转意的希望。”明帝道,“此人高志确然,独拔群俗,非言语所能打动。”

 邢馥默然。

 “而且,他的顾虑,朕也深以为然,所以从不解,也转向了赞同。”

 “他有何顾虑?”

 “他虽未曾说出口,但朕亦听得出来!”明帝道,“他清白异行,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刀山火海敢上,龙潭虎穴敢闯。如此跋霜涉雪,生来死往,片刻疏忽,便有斧钺加身,时而久之,难免不出现闪失,所以自知难以与公主相伴终生。若果真有那样一日,岂不是坑害了公主?”

 “此人所虑,倒也不无道理,确为实情!”邢馥道。

 “公主也已虑过此事,所以求朕强行诏令郑异留在宫中。”明帝道,“可郑异又岂是那种惟命是从之人?”

 “不错,此人坚忍不拔,桀骜不驯,恐一时之间,陛下难以将其驯服啊!”

 “这就是朕最感为难之处!关雎现在整日里魂不守舍,滴水不沾,粒米不进,只是以酒消愁,眼见她一天天消瘦下去,身为兄长,朕却束手无策,无计可施,实在心灼难忍,诚悲诚惭啊!”明帝不住叹息。

 邢馥沉思片刻,忽的抬起头来,道:“臣有一权宜之计,虽非上策,倒也能勉强为之,只为救人,不知陛下可愿采纳。”

 “卿且不妨讲来!”明帝道。

 自郑异离开京师后,关雎彻底陷入了绝望。痛楚之余,决意就此从心底把他忘记,再也不去想他。

 然而,决心容易下,但做起来却万分艰难。

 每日里,郑异的英姿总是不由自主的浮现在眼前,无论如何都挥之不去。

 望着天际的白云,却又现出在白山之颠,他用树枝在雪地画字的情形;步入柳青叶绿的花园,脑中立刻涌出他采伐树枝遮掩洞口的那一幕; 看见掠过的飞鸟,又令她想起在温芝木屋之外与他一同骑射的光景……

 那段时光,充满了柔情美意与温馨美好,无限的美轮美奂,无比的心旷神怡。她不禁嘴角浮起了微笑,欣然陶醉。

 但每次蓦然惊醒,回到现实,顿时又化作无尽泪水。

 日不能眠,夜不能寐,生不如死,终究醒不如醉。

 于是,她尝试酒的滋味,从起初的辛辣、苦涩,无法入口,逐渐能让她忘记现实,分不清现实,甚至朦胧中还能见到郑异。

 酒,可以让她拥有郑异。而且,饮得越多,眼前的郑异便越加清晰、真实,是那样的从容镇定,是如此的自信潇洒!

 她终于知道,此生只要不离开酒。也就不会离开郑异。而且,清醒时太痛苦,因为看不见郑异,索性不如时刻醉着,与他形影不离,一同再次出塞“便宜行事”,同乘一马躲避追兵,同处一洞遮雪避寒,再遇神仙眷侣似的温芝夫妇,再上白山假扮姐妹,再趋千里辽东奔赴戎机……

 楼阁之上,金阳夕霞,将蓝色的天空与朵朵白云,涂抹上一层绛色的薄暮淡辉,也映红了南宫内的那些傲然林立于楼道中、廊檐下、阶梯上的威武汉军们的甲衣与长戟。

 可惜,这里汉军虽多,却唯独少了自己心目所瞩的那一个,她叹了口气。刚想到少了一个,忽又想起生性暗弱的大哥东海王早已撒手人寰,眼下二哥济王又因谋反未遂就此沉沦消极。

 先帝何等英明神武,母后又是名门望族,可事到如今,这些兄长一个个如此潦倒不堪,身上看不到先帝与母后的丝毫英气睿智,而且,将最终挫败二哥图谋并险些令他随大哥而去之人,竟又是自己日思慕想的意中之人。

 怎么又回到了他的身上,她恼怒自己的意念竟不能自已,仰头将手中之酒一饮而尽。

 此时,天地之间的光景已与适才大不相同。

 不知何时,风云已然悄悄汇聚,刚刚还洁白明净的云端此刻仿佛侵进了墨汁之海,被涂染得污秽不堪,渗出无尽的暗黑之色,翻滚着,奔腾着,耳边时时风声鹤唳,面前阵阵风沙扑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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