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司马指的是赵人毛苌《毛诗》吧?所谓书理无二,义归有宗,此家没立博士,故不被世人所道。”
“文士诗心当与万物相感相知,虽立尺寸之柄,亦可神游八方。心有雅趣,万物皆诗。不才此刻所研读者,正是《毛诗》。”郑异笑道。
“人生在世,大抵皆如苏某这般,难以脱离尘俗。唯郑司马清白异行,还能心存此等雅趣,敦悦道训,难怪物来有应,事至不惑。当真求之远近,少有畴匹啊!”苏仪叹了口气,忽然话锋一转,又道:
“不过,苏仪既然难脱尘俗,就不免还得问难。”
“苏先生但问无妨。”郑异道。
“实不相瞒,郑司马明知山有虎,却偏向虎山行。孤身前来王城,将自己陷于危地,进退不得,内不能探察沂国虚实,外不能联络阙廷,此策苏某不明所以,困惑数日,直到最近方才看出些端倪,虽然似拙实巧,但又如何能瞒得过苏某?用此等伎俩,郑司马未免有些轻敌,视生死为儿戏了吧?”
“但不知苏先生已瞧破哪些端倪?”
“不战而屈人之兵,干戈载戢,确为善之善者!但若想仅凭三寸不烂之舌,游说沂王服从阙廷,助力筑渠,放着苏某在此,如何能令郑司马轻易好梦成真?”苏仪道。
“莫非沂王又变了卦?”郑异道。
“此时沂王抗拒阙廷之心,已是坚如磐石。”
“这如何可能?那日,沂王已是心境澄明,拱手自服,斩去案几一角,誓言据其道德,以经王务。”郑异道。
“不错,确如郑司马所言。那日郑司马走后,苏某苦口婆心,用尽良言,也未能劝得沂王回心转意,只能另辟蹊径,方才扭转乾坤。”
“先生尚有何计可施?”
“实不相瞒,苏某本已无计可施,可关键之际,郑司马却又弄巧成拙,雪中送炭,助我将计就计,激怒沂王,重新坚定其与阙廷一决雌雄之志!说来说去,这还得感谢郑司马,本是并发之妙手,殊不料画虎不成,反倒成了画蛇添足,方授予了苏某可乘之机!”苏仪道。
“郑异此刻身陷囹圄,外面之事一无所知,还请苏先生明示。”
“那日,郑司马离开王宫之后,可知又有谁来宫中觐见沂王?”苏仪笑道。
“先生请明言。”郑异道。
“卫士令卫羽与沂王从妹徐娆。”
“他们二人?”
“不错!徐娆一出现,苏某便知她是为何而来。按理,应当当场将她拿下,或者将盟单藏于妥善之地,绝不能再次有失。但此时,情况已变,却不得不反其道而行之。”苏仪道,他见郑异神色闪过一丝失落,笑道:
“想必郑司马已经猜到苏某下面如何行事了吧?”
郑异不答,俯首沉思。
“来人,把甘英带进来!”苏仪喝道。
须臾之间,有人把甘英押了进来。
苏仪一见,面现不悦,道:“怎么带着镣铐,还不去掉?”虽然说着话,但甘英与郑异相见刹那间的一举一动的任何细节都没有逃过他那敏锐的视线。
甘英猛然望见郑异,愕然间想要张口,却被郑异用目光所制止,只得站在原地不动。
苏仪道:“郑司马来到王城不久,此人便带着徐娆从济国随后而至,潜入了卫羽府中。然后,卫羽便突然带着她来见沂王,说来也巧,与郑司马离开沂王宫,竟然就是前后脚。若早到一刻,或许还会相遇,但那就麻烦了,因为你必然会想办法制止他们继续行事。既然沂王不反,还要盟单何用?反而言之,若盟单被盗,到了陛下手中,必会龙颜震怒,讨伐沂王,反而逼他反叛;或者,沂王见盟单被盗,也会勃然大怒,不再相信郑司马此前的花言巧语,只有起兵自保,才是唯一生存之道。故此,不反也得反!”
“于是,先生就故意让她盗走盟单?”
“不错。凭心而论,郑司马对沂王的劝说卓有成效,他甚至都已不再把盟单放在心上。我在房中与他说话之时,徐娆在窗外窥探,岂能瞒过我的耳目?所以,我故意把盟单交给沂王后,就先行离开。而沂王也必定会如我所料,随手把盟单丢在一旁,然而继续潜心清修。如此假戏真做之下,环伺在侧的徐娆怎能不上钩?”
“盟单如此重要,沂王随时都可能想起,而且先生又是有心之人,亦会时刻提醒沂王。那徐娆又是如何把盟单交给卫羽?”郑异问道,声音依旧平稳,倒是听不出来一丝慌乱。
“是啊!但郑司马有所不知,现在沂王与卫羽已经貌合神离,平素很少召见卫羽,想必盗得盟单那一夜,徐娆定会度日如年,心急如焚,期盼卫羽早日进宫。”苏仪道,“所幸苏某自有方略引得卫羽入宫,不会让她忧虑过久。”
“派人强闯卫羽府上,抓捕甘英,把他激怒?”
“郑司马知我。”苏仪笑道,“趁卫羽不在,善道教众冲入他的府中,先是抓走甘英,再将所有军士一概打伤,尺度务必严格控制,轻则不能下床,重则卧床不起,但绝不能闹出人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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