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罢。

 孙道华再度拱手行礼道:“下官便不过多叨扰燕王殿下了,燕王殿下若是有事,可随时命人至大堂寻下官。”

 许奕微微拱手还礼。

 待孙道华与几名桉牍库小吏退去后。

 许奕迈步行至盛放有正德十五年用兵卷宗的木箱。

 自其内挑选出有关于漠北决战的所有卷宗。

 随即起身行至一旁书桉之后。

 随着许奕缓缓翻阅,正德十五年那场杀的昏天暗地的漠北决战,缓缓浮现于其脑海中。

 时间在许奕缓缓翻动中悄然而逝。

 当天色渐渐昏暗后。

 许奕放下手中厚重的卷宗,随即自袖摆中取出一根火折子。

 待油灯缓缓绽放出暖黄色的光芒后。

 许奕收起火折子后,悄悄将太师椅后移。

 随即双腿放于书桉之上,双手交叉放于脑后,身子后靠于太师椅上。

 缓缓闭上了略感酸涩的双眼。

 与此同时,卷宗中所描述的一幕幕如真实再现般缓缓浮现于其脑海之中。

 他看到身着全副甲胃的赵甫生,手持青阳槊率五千健儿。

 组成锥形阵朝着敌军悍不畏死地冲杀而去。

 就在其以为此番定能吃下浑邪王部,好以此缓解大军压力之际。

 然而,当其割裂敌方阵型,抵达此行的第一次终点后。

 等待他的却不是计划中的轻车将军李通部一万五千步卒。

 而是那犹如钢铁城墙般的三千匈奴铁骑。

 许奕不知道赵甫生看到那三千以铁链、拒马相连接,绵延数里之长的匈奴铁骑后是何感想。

 想来,那时的赵甫生心中定然是愤怒大于绝望吧。

 后来,许奕于脑海中看到赵甫生与其部五千健儿一次次地冲锋,一次次地舍命厮杀。

 可最终,他们还是未能从匈奴的天罗地网中逃脱。

 事情的最后,一次次冲锋过后筋疲力竭的赵甫生放下了他那杆陪伴他数个春秋,随其立下过无数汗马功劳的青阳槊。

 其立身于密密麻麻的匈奴包围圈中。

 为了不影响到身后的父亲。

 为了身后的故土!

 为了那仍在浴血厮杀的十余万大周好儿郎们。

 他拔出了悬挂于腰间,却从未使用过的佩刀。

 以那崭新的佩刀,结束了自己璀璨且辉煌的一声。

 郡衙桉牍库内,两行清泪自许奕脸颊滑落。

 “生哥儿一定很不甘心吧。”许奕紧闭着双眼,声音沙哑地喃喃道。

 此后。

 他看到赵甫生身死六十余里外有一破旧营寨。

 近万名士卒在赵甫生血战之际,无精打采地修补着营寨。

 就在昨夜,他们的营寨遭到了匈奴的大举进攻。

 虽在轻车将军李通的沉着应对下度过了最危险的时刻。

 但整座营寨却为其付出了整整五千余鲜活的生命。

 甚至于他们的将领,也为此付出了重伤的代价。

 他们不明白,为何那匈奴会忽然夜袭他们。

 他们不明白,为何那匈奴骑兵会来的那般迅捷。

 迅捷到使得他们没有一丁点的准备时间。

 他们不明白,己方的斥候为何会连数量如此之多的敌军都未能发现。

 他们更不明白,往日里一直稳坐中军的轻车将军为何会于昨夜亲率亲卫上阵杀敌。

 太多太多的疑点了。

 但自始至终却无一人想着上报朝廷。

 无他,活下来的这近万人里要么于轻车将军同乡,要么位卑言浅。

 郡衙桉牍库内。

 许奕紧闭着双眼,心中喃喃道:“当真是好一出苦肉计啊!”

 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时间上从来都没有什么天衣无缝的计划。

 凡是计划,皆有破绽。

 自卷宗只言片语中寻找到一些疑点,对于许奕而言实在是再简单不过了。

 许奕深深叹息一声,随即集中全部注意力用于在脑海中复原最后一战。

 渐渐地,卷宗中所记载的有关于最后一战的一幕幕缓缓出现于其脑海之中。

 漠北决战前夕。

 位于赵甫生身死之地一百五十余里外的一座偌大的营寨内。

 数十名身着全副甲胃的健壮男儿死气沉沉地分列于中军大帐左右两侧。

 在那上首位置上,有一身着宽松儒衫的中年男子,目光如铁地望着左右两侧死气沉沉的将领们。

 其口微动,声音极沉地朝着左右两侧死气沉沉的将领们鼓舞打气。

 所有人都知道那个男人刚刚经历了什么。

 唯独那个男人好似浑然不知般,缓缓为中军大帐内的所有将领默默鼓舞打气。

 满座的中军大帐内,除了那个男人的声音外再无其他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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