供销社大概只有bā • jiǔ 个顾客,售货员倒有十七八个。小马第一个看见了战福,发出一声欢呼来迎接他的到来:“啊呀!小苏的姑爷来了!”“哈哈哈!”人们发出一片狂笑。

 顾客们大为惊奇:“怎么了,出了什么事?”这些像猪狗一样的售货员们笑着把这件事情添油加醋地宣传出去,为了开心,为了显示自己多么有幽默感。其中小马的声音最响亮:“昨天,昨天下午(他笑得喘不过气来),战福到供销社来,我们的苏小姐一看,那个含情脉脉呀,我可学不来……”

 小苏慌了,昨天只不过是为了骚滴滴地开个玩笑,谁知道今天闹成这个样子,而且要在全公社传扬开了,这可不好!她像狮子狗一样地跳了起来反击:“小马,‘你刮不知恬’,‘你刮不知恬!’”

 可是她的挖苦真是屁用没有。在场的都是喜欢猎取无聊新闻的人中猪狗,所以全都支棱起耳朵听小马的述说:“我要送一对暖壶给他们,小苏替战福嫌少!”“哈哈!”“哈哈!”“小马,你大概是撒谎吧?”全体售货员一起作证说:“是真的!”

 “哈哈哈!”公社副书记乐不可支地拍打自己的大肚子。“嘻嘻嘻。”文教助理员从牙缝里奸笑着。“哈哈,哈哈,哈哈”,学校的孙老师抬头看着天花板,嘴里发出单调的傻笑,好像一头笨驴。其他人也在怪笑,都要在这稍纵即逝的一瞬间里,得到前所未有的欢乐。这个笑话对他们多宝贵呀!他们对遇到的一切人讲,然后又可以在笑声里大大地快乐。“哈哈,哈哈哈!嘻嘻嘻!”

 小苏已经瘫倒在柜台上了。人们看看她,又看看战福黑紫色的鬼脸,又是一场狂笑。小苏招招手,把战福叫过来,对他说,声音是意想不到的温柔:“战福,你这两天别到供销社来,啊?”

 别人也许会奇怪,小苏为什么对战福这么和气。原来是战福个儿很矮,脸又太黑,看不出是多少岁。所以,小苏就从他的个儿上来判断他只有十三四岁。因为她到石沟才一年,所以也没人告诉过她战福二十八了。她要哄着战福,要他别来。要是她知道战福岁数那么大,就绝不会干这种傻事。

 好,战福离开供销社回家去了,浑身发热,十年来第一次下定了决心,要好好干,把自己弄得像个人样,还要盖三间,不,四间大瓦房。为了他的幸福,为了吃不完的罐头。(说来可笑,他以为卖罐头的人可以把罐头随便拿回家去。)

 晚上,人们收工回家的时候,看见有人在山上的石头坑里起石头(石沟的石头很好打,用铁棍一撬就可以弄到大块的上好石料),装在一辆破破烂烂的小车上。当人们走近的时候,十分吃惊地看见,那是战福!

 战福满头是汗,勉勉强强把三五百斤石头推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做了一锅难吃无比的玉米面饼子,把肚子塞饱,就躺在他那破炕上,想着白天在供销社的情景,心头火热。他以为,小苏对他很有意思,但是当着那么多的人,不好意思。可是他就没想想,人家是个什么样的人,以及为什么会看上他等等。

 他躺在那里,“愈思而愈有味焉”。于是猛然从炕上跳起,找队里要盖房子的地皮去了。

 第二天早上,全村都传遍了战福找大队书记要盖房子的地基的新闻。这又是一个笑话。书记问战福,你怎么想起要盖房子了?他答之曰:要成家立业!何其可笑乃尔!

 这个新闻和小苏在供销社闹笑话的新闻一汇合,马上又产生了一种谣传。以致有人找到在山上打石头的战福问他是不是看上了供销社的小苏,问得战福心花怒放。他觉得村子都传开了,当然是好事将成,竟然直认不讳。

 好家伙,不等天黑战福下山,这个笑话轰动了全村的街头巷尾!供销社里的人们逼着小苏买糖,二来子不巧这时去供销社打酱油,立刻被一片“小苏,你大伯子来啦”的喊声臊了出来。等到天黑,战福回来的时候,刚到门口,就被二来子拦住了。

 他们两人一起到战福的小屋里坐下。二来子问:“兄弟,你是要盖房子吗?”“是呀。”“盖房好哇。你这房子是该另盖了。当哥哥的能帮你点么?”“不用了哥呀。嫂子能同意吗?”“咳,不帮钱物也能帮把力呀。”“好哇哥,少不了去麻烦你。”

 二来子站起身来要走,猛然又回过头来:“战福,有个话不好问你。你是看上了供销社的小苏了吗?”

 战福默然不语,不过显出一副洋洋得意的样子。“兄弟,不是当哥的给你泼凉水,你快死了这个心吧。人家是什么人,咱是什么人?给人家提鞋都嫌你手指头粗……”二来子絮叨了好一阵,看看兄弟没有悔悟的样子,叹着气走了。

 第三天早上,战福推起小车要上山,刚出门就碰上了隔壁的大李子。大李子嬉皮笑脸地对战福说:“战福,你的福气到了!供销社的小苏叫你去呢!她在宿舍等你。”战福扔下小车愣住了。大李子又说:“哎,还不快去?北边第二排靠西第二个门!”

 战福撒腿就跑,一气直跑到小苏门前,站在那里呆住了。他既不敢推开房门(小苏在他心目里虽不是高不可攀,也还有某种神圣的味道),也不敢走开一步。倒是凑巧,站了不到半个钟点门就开了。小苏好像要出门,一看见战福,就喝了一声:“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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