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王二,王二,为什么你是王二?”

 我就说:“听了你的话,我从此不叫王二。”混充罗密欧与朱丽叶,在阳台说情话哩。或者是唱山歌“胡家溜溜的大姐,人材溜溜的好,王家溜溜的大哥,看上溜溜的她。”还唱越剧:“小别重逢胡XX!”

 这些鬼话我听了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就凭她那男性化的公鸭嗓和我这驴鸣似的歌喉,真要唱有可能把西山上的狼招来。头儿们听了将信将疑。要说信,我们俩在一个楼里住了多年,真要搞上了也算不上什么新闻。要说不信,谁不知这两个家伙大嘴啦啦,什么都敢说?头儿们就组织专案组去调查。首先查到十几年前给我们发抚恤金的会计,她说有一次我们没去领钱,她就给送来,发现我们两个小孩在楼道里十分亲昵地斗殴,敲到双方都是满头大包犹不肯住手,打完了架又在一个锅里吃饭。居委会的大娘们揭发了当年我带小胡爬树摘桑葚的事,以及某一天我出门时她从楼上探身出来大叫:“给我带包妇女卫中纸来,不带花了你!”最后的事例有小胡前天在小卖部给我买了一条男用针织裤衩。专案组根据这些材料,下结论道:胡王恋爱一案,可以基本肯定。因此头儿们代表组织上宣布,什么时候交来结婚证和永不翻案(即离婚)的保证书,什么时候姓胡的和姓王的就能领到一套两居室的住房证和钥匙。她说为了这套房子我们可以假结婚,结了再离,房产科又不是法院,无法制止。

 虽然说是假结婚,她说起来还是有点结巴,我也有点儿喘。等到说完了这一节,她又辩才自如,立论说,由于假结婚,她将受到重大损失,将来再找对象时,人家总要怀疑她有个孩子养在乡下姥姥家。但是为了我们的共同福利她已不惜火中取栗。不知为什么我对她的胡扯失去了兴趣,就干脆说:“不必废话了,明天就去登记。”

 决定了这件事以后,小胡要洗澡,我按惯例该到她房里烤着去。可是今天本人别出心裁,从窗口爬上了房顶。一出来我就后悔了,因为太阳虽已西斜,屋顶的铁板还挺烙脚,坐下又觉得烙屁股。此时阁楼里已响起了溅水声,我欲归无路,只好在房上吃完了馄饨,就坐下发傻。这时我看到一位少女从对面新楼里走出来,身穿洁白的连衣裙,真是秀色可餐。我以前没见过她,也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因此就爱心大炽。这种心境,正是古今一般同。

 话说王二和昆仑奴拉上了关系,就常在家里接待王侯家里的姑娘。他真是大开眼界,见过了跳肚皮舞的阿拉伯女郎,跳草裙舞的南洋少女,跳土风舞的黑人姑娘。这种女孩个个美得很,人也十分热情,不过他对她们只存欣赏之心,绝没动过爱欲。有一天昆仑奴说,他要带一位特殊的姑娘来,要王二早做准备。当然,特殊的姑娘也是奴隶,但是这一位身价不同。原来王侯家里的女奴分为三等,最下者为丫环仆妇。针线娘子洗衣妇,大抵是长安城里穷人家养不起卖给大户人家者,身价不过三两五两七两八两。门卫不禁止他们随意出门,所以也不必带她们出来。更高级的是歌姬舞娘,都是从四方贩来之绝色绝艺者,身价几十两、几百两不等,不能出门宅一步,王二看过的都是这种人。最高的身价在千两至万两之间,在内宅里养着,也不唱歌,也不跳舞,也不操家务,也不大吃,也不大喝,也不大走路,也不大说话,只管坐着充当摆设。如今有这么一位听说王二家好玩得要命,也要来看看。昆仑奴不好厚此薄彼,只得答应,他特地来关照王二,要他把家里好好收拾一下。于是王二把房子彻底清扫,换上一张新草席,借了上等茶具,就在家里静等。

 是夜昆仑奴来时,背了个极大的包,好像里面是大肚子弥勒佛。开包后先是三重棉絮,六层绸缎,八层轻纱,然后才是这位佳人。这是位中国少女,在席上坐得笔直,从始至终,眼帘低垂。她穿着白软缎的衣裙,脸色苍白有如贫血,面目极其娟秀,嘴极其小,鼻极其直,眉极其细,身材也极其苗条,肩极其削,腰极其细,手指极其细长,脚极其小。坐了许久,才发出如蚊鸣的细声,请求一口茶。王二急取黄泥炉,紫砂壶,燃神川之炭,烹玉泉之水,沏清明前之雀舌茶,又把细磁茶具洗涮二十通后,浅斟奉上。少女润唇之后,把茶杯放下,又坐半个更次,乃出细声曰:

 “多谢款待。盛情今生难报,留待来世。”然后就离去了。

 王二见过这位女郎,顿时失魂落魄,爱了个发昏章第十一。虽然她在他对面坐过,他却如在十里地之外见过她似的,回想起来只有一点模糊的轮廓。他想,这才是女人!极其高贵极其纯洁,想到她就有天上人间之感。这种感觉,正是古今一般同。

 第二天,我要和小胡登记结婚,这件事想起来就忐忑不安。等到阁楼没了声息,我从窗子里爬回去,只见桌子上留一张条子,上书:

 1、今晚不聊天了。

 2、明天下午三点钟办事处门口见,请着白色西服。

 3、明晚上我请客。

 屋子里到处是水渍,还有一种淡淡的石灰水气味。闻见这种味儿,就想起小胡来,觉得她很不错。古人云,环肥燕瘦各有态。她是属于环肥那一种。无论怎么说,我不能拒绝这种结论,即小胡是漂亮女孩。只要不是神经病似的非绝代佳人不娶,大概也可以满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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