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这本书寄给了小史,可能是用自己的名字寄出的,也可能是匿名投寄……
陈述时,阿兰直起了身子,把肘部放在膝盖上,就如足球运动员在球场上合影一样。
小史:(头也不抬,喝断阿兰道)老实一点。
阿兰把肘部放下。
小史:还不够老实。
阿兰弓下身子,双目视地,状似在屙屎,最没有尊严的姿势。小史:好了,就是这样。
过一会儿,阿兰抬起头来,用陈述的口气。
阿兰:书的事下回再说吧。这姿势让我很难堪,腿疼死了……(欲坐。)
小史:没让你坐着。
阿兰又欲直起。
小史:也没让你站起来啊。
阿兰恢复了原姿势。静场。小史来回翻腾报纸,终于把它放下,心满意足。
小史:(用幼儿园阿姨的口吻来调侃他)哎,这就对了。叫干啥再干啥。(手放在案上,十指交叉)知道我找你干啥?
阿兰茫然了一阵,看小史。小史一指台下,示意他可以陈述。
阿兰:(直起身来陈述)阿兰对他说,我是同性恋者,常到这里来找朋友。我有很多朋友,叫做大洋马、业余华侨、小百合等等。名字无关紧要,反正不是真的。我们在公园里相识,到外面的僻静角落里zuò • ài ……
小史咳嗽。马上回到现场气氛──阿兰呈缩头乌龟状。
小史:我没问你这个。
阿兰:(停了一会儿,看小史,经他示意后,依旧是陈述的口气和姿态)阿兰说,我到医院里看过。
阿兰:(幽幽地)我试过行为疗法……还有一种药,服下去可以抑制xìng • yù 。不过,都没什么效果。再说,不是我自己想去看,是别人送我去的。
小史:(加重了口气)我也没问你这个。
阿兰又成缩头乌龟。
阿兰:(再次直起身子,低沉地陈述)阿兰说,我结了婚,我知道这是不好的。对不起太太。(声音低至不清)……再说,在圈子里,人家知道了我结过婚,也看不起我……
小史:(近乎恼怒)我也没问你这个!
阿兰不解地转过脸去。
小史:我问你有什么毛病!
静场。
阿兰:(面对小史,把手贴在自己脸上,喃喃自语似的)我的毛病很多……
小史:(痞劲上来了,厉声喝道)你丫很贱!你丫欠揍!知道吗?
阿兰低下头去,姿势同前。过了一会他抬起头来,脸上是既屈辱又宽慰的样子。
阿兰:是。知道了。我从小就贱。(又低下头。)
小史:(甚满意,又恢复帅哥派头)你可以站起来了。
阿兰立,活动,又想到小史在场,做肃立状。小史颔首,潇洒地往后一仰,指凳子。
小史:坐。
阿兰很拘谨地坐下。
小史:(很帅哥派地)随便一点,没关系。
阿兰不敢。
小史:(不怀好意地)嘿……!
阿兰放松。
小史:(满意了)对。叫干吗就干吗。(手一指台下)说说吧。
阿兰:(茫然)说什么?
小史:(稍诧异)你不知道?真不知道假不知道……
阿兰:(苦着脸)我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
小史:(不耐烦)说说你怎么个贱法!
阿兰转为陈述,暗场,灯光集中在他身上。
阿兰:阿兰说,小时候……
小史:谁是阿兰?
阿兰:我是阿兰。
小史:那就说你好了!
阿兰:(做羞涩状)小时候,我家住在一个工厂宿舍区。三层的砖楼房,背面有砖砌的走廊。走廊上堆满了乱七八糟的东西。楼与楼之间搭满了伤风败俗的油纸棚子。走廊里乱糟糟的……传来了筒子楼里的乌七八糟之声,大人小孩,三姑六婆。
顺着这走廊往前走,走到一间房子里。这儿有一片打蜡的水泥地板,一台缝纫机(角落里有一堆油腻腻的旧积木。我坐在地上玩积木,我母亲在我身边摇缝纫机。(响起了缝纫机声)我们家里穷,她给别人做衣服来贴补家用。
除了缝纫机的声音,这房子里只能听到柜子上一架旧座钟走动的声音。(钟摆声起)每隔一段时间,我就停下手来,呆呆地看着钟面,等着它敲响。我从来没问过,钟为什么要响,钟响又意味着什么。我只记下了钟的样子和钟面上的罗马字。我还记得那水泥地面上打了蜡,擦得一尘不染。我老是坐在上面,也不觉得它冷。这个景象在我心里,就如刷在衣服上的油漆,混在肉里的沙子一样,也许要到我死后,才能分离出去。
钟鸣声。
自鸣钟响了,母亲招手叫我过去。那时,我已经很髙了。母亲用一只手把我揽在怀里,解开衣襟给我喂奶,我站在地上,嘴里叼着奶头;她把手从我脑后拿开,去摇缝纫机。这个样子当然非常的难看。母亲的奶是一种滑腻的液体,顺着牙齿之间一个柔软、模糊不清的塞子,变成一两道温热的细线,刺着嗓子,慢慢地灌进我肚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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