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新走后三天,王瑾来了。

 闯军接收沈阳的兵马不多,只有不到一万人,王瑾作为主将,郝摇旗、塔天宝担任副手。

 接收沈阳的过程异常平静,城门大开,闯军由西城墙南边的怀远门,也就是俗称的大西门入城,清朝的文职人员在前引导,如同普通的换防一般。

 和当初进京时的节目一样,沈阳百姓摆设香案,跪拜道旁,欢迎闯军,有了阿敏的衬托,沈阳城内的汉人无论是一直受压迫的底层包衣,还是一度跻身统治阶级的汉军旗人,现在的确是真心实意地欢迎闯军,但要重建这座已经沦陷了二十二年的城市的秩序,还需要非常漫长的过程。解放者怎么都是好的,官府干什么都是错的。好在沈阳居民对于新官府现在也没有多少期望值,“管教大小都欢悦”是难了些,但做个正常的官府还是容易的。

 现在看来,阿敏之乱的幕后黑手是谁已经很清楚了,阿敏一走,屯齐就把尼堪放了出来,沈阳变成了两个人一起主政,这还不够明显吗?

 济尔哈朗投降之后,交代了大量关于阿敏之乱的内情,洛讬和固尔玛珲这两个蠢货,其实一直在受济尔哈朗的指点,济尔哈朗自然也不是真正的策划者,放出阿敏是出于皇太极的授意。

 这不仅仅是为了让活下来的满洲兵多一个“抗击阿敏,保护汉军旗人”的功劳,也是为了皇太极让清朝“善终”的计划能够执行得更顺利,阿敏作乱,辽东老家情况不明,会严重扰乱入关清军的军心,在这样的一片迷茫中,才能让人盲从皇太极的决定。

 不过王瑾觉得,还有一个原因:皇太极就算败了,也得败得有气度。皇太极在卢沟桥临阵先逃,又有屠焚京城的命令,以此来自污名声,把这场战争彻底定性为他为了一己之私争权夺利而发动的叛乱,手把手地教活下来的年轻的或底层的旗人反抗自己。但在此之前,他至少还要证明一下自己,就算自己只能作为一个失败者成为李自成、王瑾的陪衬,也至少得证明,自己比阿敏这种货色强出百倍。他以汉军旗引路征服中原的政治眼光,比他父亲努尔哈赤也高出倍蓰。

 因为还活着的满人基本都撤走了,城里显得有些空荡。王瑾还是骑着纳敏夫的那匹白骆驼,缓缓地走在街头。沈阳城并不大,从怀远门进去走一里地就到皇宫了,经过二十多年时光流转,沈阳城内的建筑大量改建,和王瑾记忆中的样子已经大不相同了。

 沈阳夏日的气候比南方好得多,王瑾对嘉定湿热的气候很不适应,回到故乡之后舒服了许多。他扭头对身旁的李来亨说:“在南方时,常有腐儒说,是因为天灾,因为气候严寒,才让大明扛不住了。虽然比那些认为全怪反叛贼性不改的要高明些,实则也只是没蠢透而已。再冷能冷得过辽东?大明官府在的时候种不出粮食,努尔哈赤在的时候种不出粮食,皇太极当了汗之后却种得出粮食,陕西也是一般,大明官府在的时候种不出粮食,纳敏夫来了,却种得出粮食,难道是因为皇太极、纳敏夫会呼风唤雨吗?”

 李来亨说:“虽然听您说过不少辽民生计之事,可真要是管起来,心里还是没底。九连城地近朝鲜,又挨着安置女真人的宽甸,我带的这三百人里没几个能管民政的,真怕出什么乱子。”

 王瑾说:“朝鲜义军拿下了义州,那边的民生改善了不少,短时间内朝鲜的逃人不会很多。虽然你手下没什么文职,但事情也不复杂,东海三部的人之前感染天花,人口大减,搬入宽甸之后会安定很长时间。归降的汉军旗人,当作一般军户对待就是了,没多大差别,凡人九成九是随波逐流,太平日子一到,该种地种地,只要不瞎折腾,什么乱子也不会有。文官也不是生来就会管民政,科举又不考这个,还不都是上任之后现学的,你带去的军官基本上都识字,那就没什么不能学的,过个一年半载,自然该会的都会了。”

 “我们造反这么多年,杀过的官不计其数,当官有多容易你还不知道吗,多少大明朝的官,找条狗来给块馒头都比他们干得强。只要朝廷的规矩还能正常运转,当官这点事,随便找个不傻的人就做了,等到朝廷的规矩不行了,那也什么官都不顶用了。国家还是有些岗位需要本领超群的能人的,你也早晚有一天会变成这样的人,不过区区一个镇守九连城的副威武将军,是用不着多大本领的,你先做着看就是了,就算有什么疏漏,一年之后肯定万无一失。”

 李来亨说:“伯父您却已经是这样的人了,您若留在国内,不是可以帮更多的人吗?”王瑾说:“确实如此,但人力终有穷,我留在国内,能做的事也是有限的。凡事不可极,极则变易,由重转轻,由轻转重,我们这一代人能做的事,已经做得差不多的了,非要再强求变革,殊无益也。”

 “来亨,你现在有些想得过多了。我的时代已经结束,你的时代还有几十年,你有的是时间思考这些,用不着从我这里得到现成的答案。”

 说话的工夫,已经到了皇宫门前,硕塞、叶布舒、巴尔楚浑、傅赫勒四人迎于门前。王瑾问道:“尼堪、岳乐、勒克德浑、屯齐何在?”硕塞答道:“岳乐、勒克德浑在家候命。尼堪、屯齐已自尽。”王瑾说:“那我也不必见他们了,都发配熊岛,和尚善作伴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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