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是晴天。

 ...

 又过了一月。

 在风雪弥漫最为严重之季。

 那本来丰神俊秀的白衣少年,满头发丝已尽斑白。

 本来炯炯有神的双眸,逐渐变得晦暗。

 此时季秋已知,自己油尽灯枯的时候到了。

 而在前些日子里,觉悟与静明这些待他甚好的师长,趁着还能动一动时,季秋都已道过了别。

 “是时候说再见了。”

 季秋神思变得昏沉。

 他隐隐有了明悟。

 这两三天里,日日修行的那些灵气几如杯水车薪,根本不能抑制经脉与丹田的受创。

 因此伤势一旦带动起来,他甚至连修行之辈最为基础的灵台清明,都再也保持不住。

 不过真到了这生命的最后时刻,季秋反而不再那么怕了。

 生死之间有大恐怖,亦能叫人有大觉悟。

 此时,他半躺于床榻,意识已经不再清醒。

 不过隐隐间,还是依稀可以听见身畔的温柔耳语,以及那淡淡幽香传来。

 “你这次修行出的岔子,怎么这么久还没好啊...”

 “说好的等我到了凝气,就带我去求仙访道的呢?我如今已经凝气,你可不能耽搁太多时间,不然我会生气的。”

 苏七秀摇晃着季秋的手臂,一边有些赌气的开口。

 而季秋一直都是眼睛半眯,时而回应一下,时而彻底无声。

 “对不起啊,阿秀。”

 恍恍惚惚间,他似乎捕捉到了一道光。

 而季秋抓住这道光后,浑浊的目光强撑开来,勉强的咧出了一道难看的笑,反手将女子的双手握住。

 “我...可能到时候了。”

 “记住了,你可一定要成就真仙。”

 “这可是你的小和尚拼了命,也想要你做到的事情啊...”

 “另外,可不要愧疚。”

 “因为这本来,就是我答应过你的。”

 说罢,季秋还想再抚一下女子鬓角的发丝。

 只是手臂半撑间,就已悄然搁下,终是不能再将那发丝,理顺理平了。

 至此。

 白衣少年这璀璨而又短暂的一生,在这天寒地冻,雪漫寒山之时,彻底落幕。

 而那床畔边上的红衣姑娘啊。

 她看着少年闭眸,手臂垂落,有些怔然。

 “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明明一年前我就知道你的身体出了问题...”

 “我一直都是知道的啊...”

 抚起那尚且带着几分温热的手臂,悄悄靠在自己的脸颊之前,女子不知不觉间红了眼眶,已是神情悲极,潸然泪下。

 滴答,滴答。

 泪水划落。

 “可...为什么我就是忍不住呢...”

 女子一袭红衣,艳冠芳华,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

 可她唯独愿意展现所有的那名少年啊。

 已经离世而去了。

 世间最悲,不外生离死别。

 “修行...修仙,成就大道,成就大修行者!”

 “你希望我去走,我当然要去走!”

 “移山倒海,摘星拿月,朝游北海暮苍梧,多令人神往...”

 苏七秀握住眼前少年的手,握的紧紧的,就连指骨都开始泛白了起来。

 “或许待我成就大修行者,修成足以改天换地,捕捉到你灵魂的大神通时,就能将你,再度追寻回来了罢?”

 “很快的,不会让你等太久。”

 “你可要,等着我来啊...”

 女子撩起袖袍,擦了下脸颊泪珠,语气虽是哽咽,但其中蕴藏的坚定,却是前所未有。

 随后,她俯下身子,轻轻对着男子额头一吻。

 时间就此定格。

 待到起身时,姑娘本来娇憨温柔的表情,变得如同外界寒雪一样清冷。

 她打开窗户,任由寒冷刺骨的冰霜弥漫而来。

 仿佛这样,就能叫她的心情稍稍冷静些许。

 三日后。

 将少年身躯葬在这生他养他的悬空山。

 一身披白衣,满头雪白的清冷女子,背着一柄名为青虹的法剑,向着那大乾之外,迈出了脚步。

 此后岁月,不计年。

 一甲子后,大乾国早已灭去多时,新的皇朝踩着累累尸骨,开辟新的时代。

 而悬空寺因历代都有护法高僧,倒是越发昌隆起来。

 这一年,有仙人划过虹光,飘然而至。

 那是一白衣如雪,一头白发束于木簪,清冷如广寒之仙一般的女子。

 她伫立在悬空寺后山一坟前,停顿良久,没有惊动任何人,只是神色带着忧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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