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无愁没有表情,只是松了口气。

 柳若儿则是被吓得不轻,泪珠啪嗒啪嗒地往下掉,说不出半个字来。

 老汉却挤出个笑容来,说道:“我调理片刻就好,劳烦你们担心了。”

 顾无愁看着那张满是疲惫的老脸,想了很久,开口道:“我们要尽快。”

 “是。”

 老汉重重地点头:“就今天。”

 顾无愁附和道:“就今天。”

 一缕很淡的光辉翻过山川,照进屋内。

 朝阳初升时,驱云散雾,像一把把剑插在当铺前。

 所有人都盯着窗外的阳光,看着早已看过不知多少次的日出。

 当铺里很安静。

 不知过了多久。

 那晨曦终于洒满当铺的地面,让所有烛火都黯然失色时。

 顾无愁忽然说道:“吃一顿再走吧。”

 老汉闻言微怔,打趣道:“怎么听着像断头饭?”

 顾无愁默默提起筷子:“你就说吃不吃吧。”

 老汉哈哈一笑,道:“吃!”

 于是他们又开始胡吃海喝。

 ……

 ……

 吃饱,喝足。

 已是正午。

 天光正好。

 昨夜的风霜暴雪仿佛都是假象。

 顾无愁走出当铺,来到破庙,往里看了一眼,发现那被吹飞的蒲团不知什么时候又被吹了回来,此时落在门槛前,沾着些未化开的雪。

 他缓步上前,把走丢的蒲团捡起来,拍打干净,又重新丢到佛前。

 不多时。

 身后又传来当铺木门被推开的声音。

 老汉迎着阳光阔步走出,腰间插一柄落江刀,胸前藏一面护心镜,腰缠灰宽腰带,虽穿着破僧般赭色宽松的衣装,但一头乱发稍加梳理,竟不显凌乱,反而似雄狮鬃毛般威武霸气。

 他走路时虎虎生风,步伐矫健,丝毫没有中毒之人的疲软,甚至容光焕发,颇有股梦回当年开宗立派时的飞扬神采。

 今朝阳正好。

 人吃饱喝足,再无留恋,自当踏上征途。

 顾无愁站在山坡前,背后就是舟来城和漫漫雪山。

 天光从他周身掠过,却照不亮别人眼中的混沌。

 王厚甫才不管这些。

 再混沌不堪,在模糊不清,那也是他认识的那个掌柜。

 他嘴角勾起丝微笑,来到顾无愁面前,抱拳作揖,行礼告别。

 “我走了。”

 “嗯。”

 “若儿就暂且托你照顾一阵子了。”

 “好。”

 “这些天来,多谢掌柜了。”

 “不用谢。”

 老汉沉默,接着看向那团黑影,笑了笑。

 他转过身,摆了摆手,作最后告别。

 每个人在告别时都有自己的方式。

 有人会临表涕零,说上三辈子都说不完的话。

 有人则默默无言,转身就走。

 老汉是个什么样的人?

 顾无愁已看得很清楚。

 所以他望着老汉的背影,开口说道:“我是第一次来听雨州。”

 这句话让王老汉脚步微顿。

 其实此言虽然是实话,但不全是实话。

 顾无愁不只是第一次来听雨州,更是第一次来这个世界。

 老汉回过头,迎着光,半眯起眼睛。

 “而你……是我在这里的第一个客人。”

 顾无愁的声音响起。

 光芒被他的阴影遮挡。

 他一步步走向老汉,说道:

 “我送送你。”

 老汉愣了愣,盯着那双眼睛,问道:“送到哪儿?”

 听到这句话,顾无愁看向极远出的山林,说出三个字。

 “清幽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