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亲眼看看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吗?”宫明月的声音在重樱的身后响起。

 卫无欢为人警觉性强,重樱不可能近他的身,用灵女的共情能力去触摸他的过去。

 “把手按在那棵树上,它会告诉你真相。”

 那是棵老树,树干被大火烧毁,但保留下了根,重新发芽,长出新的枝叶。碧绿的树叶层层叠叠,迎风招展,生机勃勃。

 重樱确实有些好奇,便上前两步,举起手,按在树干上。

 宫明月微凉的指尖往她眉心轻轻一戳,便有一股清凉之意直入灵台。

 刹那间,她好像与那棵树融为了一体,身体化作枝干,双腿成为树根往地下延伸,四肢不断生长,变成树的枝叶。徐徐微风,轻拂她的叶子,月色清幽,为她披上一层薄纱。

 眼前的景象有了变化。

 平地筑起高楼,枯死的草木重新焕发新芽,卫府的断壁残垣,一寸寸还原成本来的面貌。

 深宅大院中,亮起数不尽的灯笼,透过灯纱的烛光与月色交融成幻梦般的光影。夜色里,一屋灯火通明,小少年坐在窗畔,捧着一卷书正在诵读。

 从老树的记忆得知,他是年仅六岁的卫无欢。

 小卫无欢诵读词句,口齿利落,一篇通读下来不带喘气的。重樱瞬时便明白过来,他说话超过五个字就会口吃的毛病不是天生的。

 夜色寂寂,被月光笼罩的卫府仿佛一处世外桃源,灯火,书香,虫鸣,蛙声,其乐融融。

 直到第一声惨叫响起。

 远道而来的狐妖破门而入,挥舞着手中的屠刀,大肆屠杀着卫家人,哭声撕破长夜的宁静,喷溅的鲜血染红皎洁的月色,卫氏一百四十九人,尽数死在狐妖的爪下。

 卫无欢的娘亲死状尤其凄惨。她的头颅被狐妖摘下,滚到了年幼的卫无欢面前。

 小卫无欢被母亲藏在院中的水缸里,亲眼目睹亲人惨死,张开唇,口中发不出一丝声音,便是从那时落下了口吃的毛病。

 然而这桩惨案,却源自一桩风月事。

 卫无欢的父亲年轻时游走四方,结识一名少女,两人互生情意,定下终生。哪知那少女是狐妖所化,卫无欢的父亲知道真相后,给了狐妖一笔丰厚的资产,与她断了往来。他叫狐妖不要再回来,也承诺自己不会去镇妖司举报她。

 人妖殊途,他不是不爱那狐妖,是整个卫氏不可能接受狐妖,他也不愿自己将来的孩子作为半妖,受尽世人白眼。

 卫大人觉得自己是和平分手,好聚好散,那狐妖却觉得自己是被人始乱终弃。那时她已怀有身孕,伤心过度,生下一个死胎。狐妖彻底恨上了整个卫氏,决心要整个卫氏给自己的孩子陪葬。

 她杀了所有卫氏族人,包括她的负心汉卫郎,唯独留下卫无欢。她看到卫无欢那肖似卫郎的眉眼时,想起她和卫郎的那个孩子,如若没有夭折,也是这般大了。

 她抹了卫无欢的记忆,收作养子,带走了。

 老树的记忆到此为止。

 重樱的意识回到自己的身体时,眼前犹有血色漫开。

 “后来呢?”她好奇地问宫明月。

 “八年后,卫无欢想起了一切,杀了自己的养母。”宫明月抬眸望着天边的幽月,淡淡开口,“既是灭门仇人,又是养母,做下这个决定的他内心备受煎熬,但最终,他还是为父母族人报了血仇。”

 “杀了狐妖后,他心灰意冷,从药店买了一包毒.药,又从酒馆取走一壶酒。”宫明月抬手,抓住重樱的手腕,在脚下快速画了一个法阵。

 霎时狂风四起,枝叶疯狂摇动,他拽着重樱踏入阵中。

 一阵天旋地转过后,重樱再次定睛,二人已身在一间庙宇中。或许是修建在山野间,这间庙的规格不怎么大,柱子上的红漆已经剥落,屋顶的瓦片缺了一块,漏进来零星的月色。

 在她身前的不远处,高高矗立着一尊石像,石像雕出的是灵女千重曦,她神情悲悯,温柔地俯瞰着众生。

 “去吧,把手放上去,你会看到你想知道的。”宫明月冷冷盯着千重曦的石像,眼底眸色浓如泼墨。

 这次重樱借着千重曦的石像看到了尘封在时光下的真相。

 卫无欢服毒的那日,是个下了大雨的深夜,他怀中揣着毒.药,手中提着酒,跌跌撞撞奔进了灵女庙。

 大雨冲刷掉他满身的血色,他从泥泞里踏过,衣摆和足底都是脏污,全身湿透地倒在灵女像的脚下。酒坛已经空了,被他砸成碎片,他摸出怀中的那包毒.药,吞进腹中,而后捂着火辣辣的胃,浑浑噩噩地闭上双眼。

 卫无欢以为自己再次睁开眼会身在炼狱,然而并非如此,透入他眼底的是斜穿进灵女庙的阳光。

 那是清晨的第一缕日光,温暖,明亮,充满希望。

 他抬头就看见了灵女的石像,灵女生来悲天悯人,渡众生苦厄,无论经历多少灾劫,她的眼神总是充满慈悲。

 他仿佛看到了三千年前那率领无数灵术师与妖族决一死战的女子,生于信仰,死于信仰,与众生同苦,与众生同悲,哪怕有过彷徨,却从未犹疑过,坚定地向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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