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清第一次抬头认真看向小师叔,欢愉道:“如若先生赏面,后生自当感激不尽,浪费一点又有何妨。”
“为何无妨?”
小师叔敛了笑意,肃容厉声道:“你父亲最讨厌铺张浪费。”
施清仍旧喜悦说道:“家父如果在世,想必也会破例为先生浪费一次。”
“你父亲不会,所以我们当时只吃了十八两。”
小师叔当即硬声道:“我不知道你父亲会不会对你失望,但我很失望,不仅仅是在宴席方面的铺张浪费,更是因为你浪费了我的那半张白麻纸。”
先前小师叔还说过在天下后生当中,施清是把碧笼金锁之形修习出最好效果的人,所以施清心里明白江云士先生所言的浪费,自然不会是真的对那半张白麻纸的浪费,恰恰相反,他做得很好。
把半张白麻纸郑重地放回衣衫怀里,施清挺直身子,面容依然保有尊敬,认真道:“后生明白先生的意思,心里也时刻牢记着家父的教诲,在位期间,未有过徇私枉法的行为,竭尽心思地替陛下考虑,对待修行更是从不懈怠,半张白麻纸绝不离身,这些年来,后生自认做得很好。”
微顿两息,施清神情骤异地说道:“家父也曾教诲过后生冤冤相报何时了的道理,可在不肖后生看来,这道理太无理,杀父之仇实在是不得不报!”
小师叔说道:“燕宁与此事无关。”
施清毫不迟疑地回道:“总得有个人一命换一命。”
小师叔面无表情,没再言语,只是鞋畔又生长出一株随风摇摆的秋草,仿佛一句无言的宣示,横亘在天地之间,拦阻在山脚之处。
最后朝着樱树下的小师叔揖手作礼,施清说道:“后生不敌先生,更不及先生仁德,出于崇仰,出于恩情,今日后生都定当离去,但杀父之仇实在还是不得不报。”
小师叔背过身去笔挺望山。
施清接着承诺而道:“不过后生愿意在此许诺,只要有先生在的地方,后生绝不为难杀父仇人之子。”
看着小师叔鞋畔那株随风摇摆的秋草,施清感激道:“多谢先生今日再赐教之恩。”
说罢,揖礼后退,退了六步看了眼小师叔的背影,便带着几百披甲厢兵撤离此间。
小师叔背身轻叹一口长气,挥袖上山。
十一读书人礼送许久,直至小师叔的身影从野草丛生的山道间隐没,他们方才挺直身子开始收拾山脚处的残局。
风雨里,小师叔是伞。
这把伞确实很宽厚,很无敌,可毕竟也只有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