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云乌骓。”
夫子看着黑缎子般的马身,看着雪白的马蹄,说道:“这憨货一旦疾驰起来,定像极了人间的闪电,但我还是很希望有朝一日,它在你手里能够踏云冲天。”
羽朝夫子行了一个依旧不好看的礼,豪气笑道:“谢夫子,我一定可以的。”
随意聊了些什么,作为羽的叔叔,灰袍人又以长辈的意味与燕宁讲了两句,之后一番告别,羽牵着马扛着戟跟灰袍人下山匆匆远去。
自此一别,不知何时能够再相见,相见又会以何种身份,发生何样变化。
夫子背手观望灰袍人和羽匆匆远去的背影,说道:“以后你会很满意今日的赠马,此子不凡啊。”
……
“你父亲很了不起。”
夫子和燕宁重新坐回到山石上,突然说道。
这句话燕宁听了三遍,他也知道自己那几乎没有太多印象的父亲是天才是很了不起的人,但他还是不知道为何父亲要去刺杀始皇陛下,为何就这般地了不起,故而燕宁没有应声。
沉吟片刻后,夫子试探说道:“山中无风雨。”
山中无风雨。
便如江云士的那句风雨里,小师叔是伞。
燕宁明白夫子的意思,如果他坚持回到京都,那么扑面而来的便会是持续不断的狂风暴雨,施清就是很好的例子,也是微不足道的例子。
燕侠轲前半生为人豪义,尚且不说结交多少志同道合的朋友,最起码没有与人交恶,可自金阳宫一事后,燕侠轲便就多了太多的仇人,那么这些旧账自然而然地便算到了燕宁的头上,毕竟心怀仇恨的人大都是偏执的人,不会讲什么道理。
“我不能因为自己的事情去拖累家人朋友,更不能像个缩头乌龟一样怯懦地躲在山里。”
燕宁看着愈发厚重的云层,想起这短短时间内在京都度过的点滴,笑道:“况且我相信,家里还有人在等我回去,那么我就必须回去。”
松柏林里又传出一阵衣衫与枝丫相互摩擦的声音,这次还伴有几声苍老却不失活力的哞哞声。
“家里当然有人在等你回去,我就是来接你回家的。”
当游城里客栈的青衫书生从林里走了出来,身畔跟着一头老青牛,看了眼燕宁后又朝着夫子施起师徒大礼,道:“老师。”
夫子看到老青牛笑了起来,看到青衫书生笑了起来,道:“扶晨,一路辛苦。”
仿佛早便知道朝扶晨会从京都赶来。
燕宁听到朝扶晨言语的老师二字,不由得愣了一愣,站起来不解问道:“朝二哥,这,夫子……”
夫子抚须起身,得意笑着说道:“你们乃是比邻而居的师兄弟,扶晨他住在第六座草舍。”
朝扶晨微微一笑。
燕宁带着不可思议的情绪哑然失笑。
夫子走到朝扶晨的身畔,说道:“扶晨,你难得回来,今夜就别走了,和师兄们见见面,和你的七师弟好好聊聊。”
夫子把七师弟三字咬得很重,朝扶晨会心一笑,向逐渐消失在松柏林深处的夫子恭敬地行了一礼,与燕宁在崖间散起步来。
聊没多时,夜风忽急,崖顶厚重的云层开始对着地面砸下雨点,缓缓成线渐粗斜。
……
燕宁就是那个行刺始皇陛下的燕侠轲的子嗣。
这个消息很快便在大秦三十六郡风传起来,当此事入了照霞郡郡守殷言良的耳时,殷家大宅和那座位于晨昏街东头的红墙碧瓦的府邸便开始忙活起来,灯火通明,人喊马嘶。
殷言良亲自领着百名最亲近的照霞郡厢兵,连同殷咤带着百名最凶狠的风云府人马,从倚夕城星夜赶向停钟村。一者是为了私仇,二者是为了率先在始皇陛下面前表现一番,毕竟他们确实不知道始皇陛下和燕侠轲的关系,按常理来说,这一番表现定能让他们再享荣华富贵,收买刘昊从而大伤的元气也许能恢复个七七八八。
所以哪怕当他们赶到停钟村的时候,是个雨夜,也无妨。
电闪雷鸣,风急雨阔。
停钟村的村口,近两百名面色略显苍白的汉子披轻甲立雨中,第一场夏雨来势汹汹,扑打在脸颊上很是生疼,再加上连夜赶路实在有些体力不支,可站在他们身前的两人没有任何表示,这两百名汉子自然也不敢动弹丝毫,只能听着夜里的雨声村里的蛙声独自强忍。
夜雨里最大的一道夏雷从苍穹之上滚滚涌落,震震骇人,停钟村仅有的两棵歪歪扭扭的桃树诡异地接下了天降怒火,化为焦木。
与此同时,停在村口不知经年的青钟也忽然传出阵阵低沉嗡鸣的钟声。
“拔刀,取富贵!”
殷言良看向受雷击化焦木的桃树方向,雨帘泼熄青烟,阴狠地沉声说道。
近两百名立雨中的汉子纷纷拔刀出鞘,锃锃声连绵不绝,映照夏雷,雪白森然的刀光将此间的气氛渲染的十分肃杀恐怖。
喊杀如雷掩过雨声蛙声,轻甲骤响,脚跺水花,近两百名汉子挥舞起一片雪白森然的刀光荡开密集的重重雨帘,杀向停钟村,大张旗鼓,气贯长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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