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平安笑着点头称是。

    没来由想起一个可能是出门没翻黄历的仙家门派,好不容易从魏檗的北岳地界搬迁到了中岳,结果就碰到了山君晋青大办了一场夜游宴。

    真是个足可令人热泪盈眶的意外之喜……

    风鸢渡船继续南游。

    种秋和卢白象,两个出自福地的同乡人,久别重逢,就相约对弈几局。

    小陌在旁观战,观棋不语真君子。

    凝伫久,闻棋子落枰声,一声声静。

    一间屋内,于斜回盘腿而坐,正在吐纳炼剑,崔嵬就在旁观察弟子的气机流转,寻找细微处的瑕疵。

    裴钱在船尾那边,正在给赵树下教拳。

    有那么点代师授业的意思。

    赵树下练拳专一,只在撼山拳上边下苦功夫,如今是五境武夫瓶颈。

    境界不低,却也不高。

    不低,是相对于一般的纯粹武夫,不高,是相较于师父的落魄山。

    无论是前辈朱敛,种秋,卢白象,魏羡,还是同龄人的裴钱,岑鸳机,元宝元来他们,赵树下这么多年的武学之路,都显得极为平常,毫无悬念的资质垫底。

    尤其是面对同为师父嫡传弟子的大宗师裴钱,赵树下难免自惭形秽。

    教拳不喂拳,等于白忙活。

    切磋一场,只不过裴钱出手极有分寸,不管是拳头,还是肘击,脚踹,即便点到即止,看似蜻蜓点水,可裴钱再压境,还是让赵树下没少吃苦头。

    等到裴钱收拳停步,赵树下脸色微白,手臂颤抖,摇摇欲坠。

    双方各自后退一步,抱拳相向。

    裴钱轻声说道:“赵师弟,你的拳脚有点死板了,递拳之人敢死,可是拳意不活,终究差了点意思。”

    毕竟是同门,所以裴钱说话,还是很克制了,措辞谨慎,免得伤了这个师弟的自尊心。

    赵树下又不是什么笨人,其实知道这个裴师姐的良苦用心。

    裴钱给他喂拳,就是浪费她的时间。

    裴钱犹豫了一下,说道:“赵师弟,你的拳意气象,其实很好,得了个‘正’字之意,再接再厉。”

    赵树下的六步走桩,早已走得炉火纯青。

    但是武夫问拳,终究不等于比拼拳法桩架,所以赵树下即便是跟同境武夫打擂台,也远远算不得什么优势。

    与人越境问拳,就更是奢望了。

    但是裴钱百思不得其解,为何师父好像故意不传授赵树下一些高明拳法?

    柴芜今天喝完两碗酒,将两只白碗叠放在桌上,小姑娘打了个酒嗝,开始修行,继续炼化那把名为“薪火”的飞剑。

    之前山主亲自传授给她一道炼物仙诀,但是学问太高深了,字数还多,而且都是些没听过的生僻词汇,她就像喝高了,头晕……

    最后山主就让那个赠送飞剑的小陌先生,过来跟自己聊天,聊了一会儿,她就大致听明白了,只需要用点心,将那口气,像蛛网一样散开,大不了就是分心同时走七八条路,就成了,反正那些路线,小陌先生都说得真切,有人帮忙指路,柴芜只需要照做就行了,跟在香烛铺子跟老师傅学折纸没啥两样。

    陈平安坐在张嘉贞的账房内。

    纳兰玉牒在这边帮忙打杂,小姑娘坐在椅子上,摇头晃脑,一手翻动账本,一手小算盘打得噼里啪啦。

    从韦文龙,到张嘉贞,再到纳兰玉牒,只说账房先生,落魄山确实人才辈出,都没有什么青黄不接的忧虑了。

    陈平安揉了揉眉心,神色有些无奈,先前传授小姑娘炼物之法,反复说了两遍口诀。

    一问一答。

    听明白了吗?

    听不懂。

    记住内容了吗?

    记不住。

    最后陈平安只能搬救兵,喊来小陌帮忙为小姑娘传道。

    陈平安坐在一旁,看着小陌与柴芜的一个问话一个点头,山主又被震惊得只能默默喝酒,压压惊。

    终于懂了。

    只有修道天才与修道天才,才能聊。

    就像早年宁姚教陈平安拳法,不同的立场,一样的无奈。

    纳兰玉牒好奇问道:“隐官大人,中岳那边的檀木很占地方啊,这也就罢了,毕竟檀木值钱,可是采石场和河床出产的石砂两物,又重又占地方,价格也很难上去,风鸢是条跨洲渡船唉,从宝瓶洲中部一路运到桐叶洲,成本太高了,咱们会不会亏钱啊。为何不让比较短途的翻墨渡船做这笔买卖?”

    陈平安笑了笑,转头望向张嘉贞,“嘉贞,你帮玉牒解释一下缘由。”

    张嘉贞说道:“如今桐叶洲各国百废待兴,什么都缺,但是最迫在眉睫的,肯定不是那些清供雅玩,古董字画,而是一国京城的土木重建,所以我们挣的不是当下钱,而是一笔未来钱,此外我们要是跟那些皇帝君王处好关系了,建立起长久的商贸往来,做好铺垫,这对风鸢渡船来说,就不愁未来没有挣大钱的机会,再者我们甚至可以现在就以一个极低的价格,从各国将相公卿手中,大肆购置那些宝瓶洲和北俱芦洲愿意高价入手的‘无用之物’,故而风鸢渡船的一南一北,是各有倾斜的,玉牒,你要是将这些因素计算在内,就会发现隐官大人和崔宗主的这笔中岳买卖,不但划算,而且极其挣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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