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算是默认自己的身份了吗?”我问他。
他也侧过脸瞥了我一眼,“身份这种事很重要吗?”
“当然很重要。”
我明明说的是波本,却因为“身份”的这个字眼代入了自己。
如果我不是茱莉普,我就不会成为北野星,这个世界就没有我存在的一席之地。
这么想委实有些矫情了,但这又是不争的事实。
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活过来的,记忆中有印象的部分,便是已然身处组织,然后有人告诉我,从今天起你的代号就是MintJulep。
当时的那个人应该是朗姆吧?虽然我根本不知道他长什么样。
陷入回忆的我一瞬晃神,直到波本那个清朗的声线把我从思绪蹁跹中拉回。
“活着才是第一位,否则……”一切都挽回不了。
波本的话说到一半,似乎也想起了什么不太好的回忆,他的眼底闪过一丝黯然,但很快他就将那样的情绪压了下去。
“可惜了,这边的箱子里什么都没有。”他的话锋一转,终结了刚才的话题。
说的是箱子,但好像空空如也的,是他心里的某种东西。
大概是低温会让人的脑子不对劲吧?
不然为什么一个两个都想穷途末路似的开始感慨生与死,感慨存在的意义。
在仓库中快速搜寻了一番之后,并没有找到任何可以利用的工具。
通风管道也检查过了,那里隔着铁栅栏,没有任何工具的条件下拆下它根本不可能。
我与波本的境况又一次陷入了无从突破的瓶颈,最糟糕的是,仓库内温度下降得很快,不消多时,我已经能明显感觉到身体因为寒冷而变得迟钝。
呼吸间,甚至能清楚地看到呼出的热气在口鼻之前结成白色的水雾。
无奈之下,我只能和波本选择停留在门的位置,避开冷气直吹的角落。
至少在这里,大门被打开的时候,我们能被第一时间发现。
当然,前提是有人能从外面把门打开。
但这种可能性显然微乎其微。
眼前好像只剩下绝望了,可偏是在这完全看不到希望的境况中,我的心境反而冷静了下来。
灰暗封闭的空间,冷得仿佛空气都要冻结的温度。
我突然觉得很熟悉,好像经历过,但又想不起来是在什么时候经历的。
我和波本靠着那扇厚重的金属大门坐了下来,以保存体力。因为手铐的缘故,我也只能与他并肩坐在一起。
温度越来越低,呼吸时冲进肺里的空气宛如冰锥一般,刺得我的胸腔生疼。
我偷偷看了一眼波本的表情,他似乎也是一副看透了生死的淡然,没什么特殊的情绪,只是紫灰色的眼底,好像蒙着一层微不可察的追忆。
“琴酒玩真的了。”我嗤笑了一声,这种时候,我已经连骂琴酒的兴致都没有了。
对琴酒而言,杀错了人根本不重要,他就是那样一个冷血的恶魔。
我现在越想着过去和他搭档一起的日子,就越觉得自己付出实在太多。就不应该帮他消抹证据,干脆让他被抓算了。
“人在零下几十度根本连一分钟都待不住吧?”
波本点点头,“嗯,应该不用再过多久,就会到耐受的极限了吧?”
“所以到极限之前,回答我几个问题?”
“想问我是不是卧底?”
一言就被猜中了心中所想,不过我也没觉得尴尬,直接顺着问题问了下去:“你的答案呢?”
“答案是……我们是一样的。”
“……”
波本的回答还是很圆滑,既不肯定也不否认。
说什么跟我一样,说得好像我真的是卧底一样。
人之将死还其言也善呢,这波本就根本没法好好聊天。
“既然这么聊不下去,不如换个话题?”
这个人会读心术吗?
“再不多说点话,怕是要永远闭嘴了。”
我翻了个白眼,拒绝再跟这个人说话了。
冲入鼻腔还有空腔中的空气简直要把我冻碎,说得越多就越难受。
我下意识地蜷缩起身体,却发现这个动作因为温度太低,已经失去了拢住温暖的作用。
意识逐渐混沌起来,我好像看到了以前在组织时的画面。
我为什么会留在组织里的原因,我想起来了。
因为那个时候活下来的只有我一个人,像只仓鼠一样。
仓鼠固然可爱,可也很残忍。
把七八只仓鼠丢进一个装了酒的玻璃瓶里,最后只有一只存活了下来。那是靠踩踏着其他同伴的尸体,拼了命地挣扎不沉入酒里幸存者[1]。
朗姆说我就是那剩下的最后一只。
恍惚之间,我好像被什么拢住了。我本能地汲取着温暖,拼命地朝着那个方向缩。
但似乎,最终迎接我的只有无尽的冰冷,以及逐渐消散的知觉。
*
意识好像沉沦了很久很久,撕裂那片几乎要把我压得喘不过气的黑暗之时,我被那遍及浑身上下每一个角落的疼痛给疼醒了。
睁开眼睛的时候光线刺眼得要命,和记忆断片前的那片黑暗截然不同。
我翻动了一下身体,扯到了扎在左手手背上的吊针。
医院吗?
对哦……
我被关在生鲜冻库里,和波本一起。
记忆如洪水般回拢,那近乎要把人冻死的休克感依然真实无比地刺激着我的神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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