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看到一篇文章,坐在某家西式快餐厅里听到邻座的父亲对儿子说『你这一顿饭就抵我半天工钱』。那个父亲可能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刚好找到一个机会告诉孩子生活不易,让他知道父母为自己付出了很多。但那个父亲并没有想过儿子在听到这句话之后,心中会浮现一种怎样的愧疚感。小孩子是很敏感的,有时候父母无心的一句话,也许就会成为儿女终其一生也无法忘怀的情绪。那个孩子还小,我也不知道他在这种家庭环境下最终会变成怎样的人。」
「不过,我从他的父亲身上看到了我父亲的影子。」
「小时候我从来没什么自由,别的孩子就算再少——就算每周只有两块钱——也会有零花钱,但是我没有,一点都没有。我从来没有参加过同学的聚会,也从来没有去过同学家里,放假只会被父亲带在身边,每一天都去他工作的地方在监督下学习。玩游戏当然是不允许的,初中结束的时候我甚至还没有接触过网游。」
「像『生活不易』,『未来可期』这样的话永远围绕着我,他们还有用不完的例子拿来跟我比较。比如那个从来不玩游戏的女孩,比如那个学习到父母都会担心他身体健康的学生,小时候的我因此很卑微。但是当我睁开眼睛,却清楚地看到身边并没有这样的人。特意去找出人中龙凤来跟我比较,或者根本只是单纯拿娱乐方式与我不同的人跟我比较,这样的做法从最开始的让我卑微,变得让我感到恶心。」
「随着年龄增长,父母不可避免地渐渐失去对我的掌控。于是他们更加精细地掌握我的时间,在特定的时间除了他们规定的地点哪里都不准去,所以我没有家里的钥匙。高中的时候我是走读生,有一天回家的时候在下大雨,父母都已经睡着了,因为没有钥匙,所以我就连楼道都进不去。于是顶着雨在楼下站了一个半小时之后,我终于等到半夜醒来的母亲给我开门。」
「我的父母殚精竭虑地为我谋求幸福,但他们送进我口中的并不是鸡汤,而是慢性的剧毒。我为此痛苦过很长的时间,时至今日也对那个十年所发生的事情依旧难以释怀。」
「虽然依旧对生我养我的父母感恩戴德,但我最后还是下定决心——绝不会让他们参与对我子女的教育。」
「我一直践行着当时的决定,所以可能直到大女儿17岁之前,我都觉得我很成功,因为她并没有走向我所畏惧的那个方向。小时候父母经常对我说『你到我这个年纪就懂了』,但其实我今天也还是不懂父亲的价值观,不过我确实懂得了他,虽然只是懂得了他的失败——因为不同理由而导向的同一种失败。」
「过去发生在我身上的事情,如今在我女儿身上一一重现。然而与我父亲的高度控制截然相反,我从来没有尝试掌控自己的女儿,也从来没有说出那些可能会让孩子内疚的词句。可是她依旧没有朋友,也依旧孤僻、沉默,甚至想要逃离人群,就像当时的我。」
「这种殊途同归,也许是我最不想看到的结局。」
柳行暝垂下眼帘望着电脑屏幕上跳动的光标,房间里的空气也随着沉默的人一起沉默,最后他按下回删键清空了文档里的所有文字。
房间的大灯没有打开,桌前仅有的一盏台灯没法驱散这狭小空间里的昏暗。各种各样的书本摆在床头还有飘窗下的台面,柳行暝手边是刚刚翻过的一叠书本,书堆旁有一个黑色的盒子。
「爸爸?」跟柳绫音嗓音同时响起的还有两下轻轻的叩门声,柳行暝转头看去,发现女儿正端着一杯咖啡站在房间门口。他于是连忙推开手边的一叠书本,在桌面上扫出了一块空区「咖啡吗,谢谢。」
柳绫音只是淡淡地笑了笑,然后轻手轻脚地走进房间把咖啡放到桌上。柳行暝转头瞥了眼摆在角落里的液晶时钟,现在的时间是11点半。
苏祠应该已经睡着了。
明天柳绫音还要6点起床吧?
他于是问道「你还不睡觉?」
「11点半而已啊。」柳绫音说着,瞥了一眼父亲电脑上的那个空白文档。
「不困吗?」
「嗯。」
「这样的话。」柳行暝点点头,抬手示意女儿在房间角落的沙发上坐下「我们聊一会儿吧。」
柳绫音也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是很自然地坐到了沙发上「怎么了?」
这种时候父亲想说的事情,其实她心里总也有数。
「最近在学校开心吗?」
「就那样吧。」柳绫音淡淡地说。
没有必要用「我很好」这样的话蒙混过关,太容易让人怀疑了,不如干脆含糊其辞。
柳行暝也听出了女儿这句话的用意,转而问道「我记得没错的话,你之前应该是有个朋友——最近你们的关系还好吗?」
柳绫音很无所谓地抬起眼睛看向天花板「也不能说好吧,因为一些事情闹了矛盾,不过我觉得这也对我没有什么影响。」
刚好是讲到了私人问题边缘程度,是一个让人没办法继续追问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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