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天醒来时,发现自己正被蓝白两种色调和淡消毒水的气味萦绕着,头顶透明水袋下延伸的导管里有液体不断地滴落、汇聚,最终到达他的手背上的针孔里。而鼻孔前塞着细软管,正有新鲜的氧气从嘟噜冒泡的机器中不断制取、传输出来,化作两股新风钻入他的鼻腔。
他想要挣扎着起身,但只是略微移动手臂,胸口的疼痛便令他冷汗直流,不自觉地倒吸一口凉气。谈天低下头,发觉自己脖颈以下腰部以上都被白色的纱布和绷带裹扎着,有些纱布上还渗出有浅红色的血迹斑点,仿佛隐约昭示着他曾经恐怖的伤势。
遮挡病床的蓝白布帘“刷”地一声被拉开,谈天隐约看到带着淡蓝色燕帽的女孩露出半张脸又缩回去,接着听到那女孩向外一边走一边道:
“三十八号床醒了。”
匆忙地脚步声由远及近,一只细长、白皙、骨节分明的手忽然将罩着谈天的帘子拉开,秋日的阳光沉静而优雅,仅仅是片刻晃目,便立刻令谈天感受到重生般的温暖。
“我是洛石医院创面修复科副主任医师陈秋圆。”三十出头的女医生将一杯插着吸管的白水放在床头,扶了扶眼镜,她有着婴儿肥的脸颊和棱角分明的薄嘴唇,挺拔苗条的身姿被一件白大褂修饰地更加博学知性,介绍道:“你被送来后持续处于昏迷状态,我们诊断为创伤性休克并进行了基础性体检,并实施了九十分钟的创面修复手术…”
“我…”谈天想要说话却发觉口干舌燥十分费力,他努力咽了下口水:“我做手术了?”
陈秋圆医生面无表情地点点头,道:“你上肢及胸前的皮肤甚至皮下组织都存在严重的损坏,如果不及时做缝合处理,非但会导致神经坏死,严重时还会影响皮肤甚至是心脏供血。”
谈天努力将混沌的思绪驱散开,他想起了平龙山数据中心,想起被自己抬上天际的雒青、步步紧逼的赵士程和晕厥前一连串迅疾的鞭炮声,赶忙问道:“雒青呢?简祎鹏呢?是他把我送来的?”转念想到已经很久没有返校回家,不禁又担心道:“手术的事情我妈妈知道吗?是谁签的知情同意书?”
谈天看着病房的环境设施,窗台桌面一尘不染、床帘被褥洁净如新、设施设备高端专业,倒也不像是黑诊所。但在无意识中给自己做了手术,难道不需要签字画押之类的吗?这可不太像是正经医院啊。
谈天有些疑虑的眼神看得陈医生一愣,她也是头一次遇到问这种问题的患者,想了想答道:“洛石医院手术没有知情同意书、风险告知书这种东西,不过你大可放心,这场外科手术并不复杂,而且我们手术医生的水准在整个沪海都是顶尖的…”
谈天一怔:“沪海?”
“是啊。”陈医生道:“我们医院就在青浦区傅家巷,墨师傅载着你们过来的,小草说你是她的朋友。”
“奥,是了…”谈天想到乌炭师傅一直守在平龙山外,想必他们一出山门便被带进了医院。可三人究竟是如何获救的?即便小鹏能够及时赶到并且控制住赵士程,他又是怎样带着受伤的两人、从防卫森严的数据中心山体内脱困的?谈天无比迫切地希望见到雒青和简祎鹏:“雒青呢?她也在这里?”
陈医生镜片后的眼睛中划过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道:“小草在七楼骨科休养,她没有大碍,只是多处软组织受损、喉咙不适。”
“对了。”陈医生指了指床边的蓝色柜子:“你的衣物鞋子都在里面,手机放在上层抽屉,抽空给家人回个电话。想要听音乐或者看电影、杂志可以找护士,三餐会由她们按时提供,下床去卫生间或者活动身体也可以请她们帮忙。”
谈天忙不迭的点头应着,又一脸恳切地问道:“我什么时候能出院?”
陈医生立刻板起面孔,语气严厉不容置疑道:“创口愈合至少需要五天时间,每天要吊五至七袋水,不许洗澡,每天必须吃够两颗白煮蛋、两只鸡腿和十只大虾,蔬菜水果不要挑食。从现在起除了方便就不要下地了,明天这个时候我会来给你换药,到时候看恢复情况再做决定!”
谈天小鸡啄米似地点头,缩着脖子应道:“好的,好的,谢谢大夫。”他瞥见自己被换成条纹薄棉裤的下半身和缠满绷带的上半身,突然意识到事有不妥,见陈秋圆准备离开,赶忙压低声音问道:“关于我身上的这些纹身,能不能请您和其他医生替我保密?”
陈医生转过身点点头,仍旧不苟言笑:“放心,洛石这种保密等级的医院在整个联邦都屈指可数,就算纸篓里的垃圾,也不会完整地被带出院区。”
谈天道了声“谢谢”,舒了一口气去摸抽屉里的手机,却依稀听到陈秋圆一边走出门一边低声嘀咕:“小年轻纹身还喜欢自残,这有什么可保密的…”
他干笑两声憋着委屈自顾摇摇头,打开林嘉肴借他的那只手机。显示九月一日下午四点,电量满格,三则未接来电,若干条微信消息,他喝了一小口水,分别给妈妈林乔梅、舍长林嘉肴和教授周琦在微信里报了平安。
随后他看到了简祎鹏在半天前发来一段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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