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破烂的草席上翻来滚去,后悔没有早一点认清王薄等人的真面目,王薄所说的替天行道,盗亦有道,尽是虚伪的一片谎言。

    人有了贪念,有了恶念,性情就会改变,豺狼就是豺狼,豺狼不可能变成孟尝。

    没日没夜的黑暗中没有人倾听我的诉说,更没有什么清正廉明的大老爷替我伸冤。

    我渴望再次提审,发配也好,充军也罢,总胜过在无穷无尽的黑暗中煎熬。

    然而日复一日,月复一月,我像是被世人遗忘了,再也没有了审判,没有了刑罚,也没有了公堂。

    我终于明白,王薄一伙绝对不会让我提审,更不会让我活着出狱,他们害怕我把真相供出来,他们害怕我把他们做过的伤天害理的事情招认出来。

    他们买通官府,勾结官吏,只想把我永远关在黑牢里,烂在黑牢里。

    我时常自言自语,跟墙壁对话,或者自问自答,哭哭笑笑,像个疯子。

    后来我大声呼喊,大声咒骂,用头在墙上乱撞,直到喉咙嘶哑、头脑发昏,全身没了力气。但始终无人应答。

    我变成了一个死人。

    从此我在黑暗潮湿的牢房里一天天待下去,一年又一年,也不知过了多少年,反正已经麻木了,反正我感觉不到自己的呼吸,反正我感觉自己是一具死尸。

    我的身边,只有一只只老鼠、臭虫在爬来爬去,它们视我为无物,我也任由它们在身边活动。牢里没有灯火,但我将它们看的清清楚楚。

    我的眼睛,早习惯了黑暗,可惜我的心中,却没有一点光明。

    我和老鼠、臭虫一起在黑牢里发烂发臭,然而我仍然活着。

    时间变成了一团浆糊,不知过了多久,有一盏灯笼在前面亮起,灯光刺痛了我的眼睛,我很久以前就以为自己已经死了,但那一刻我知道我还是活人,还有一口气。

    灯笼后面有两个人,一个牢头打扮,一个是位年青的官员。

    那牢头说道:“大人要复验案卷,巡查牢房,也不必亲身到此,这几间黑牢,关的都是些死囚或者重犯,臭气熏天,没什么看头。”

    我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扑到牢门边,喊道:“冤枉啊,大人,救命啊,大人!”

    那牢头大吃一惊,叱道:“贼污鸟,快快退开,惊扰了大人我拿你是问!”

    年青官员很镇定,摆手让牢头退开,问道:“你叫什么名字?你有何冤情?”

    我慌不迭报上姓名。那年轻官员抬头想了想,说道:“这个名字我在宗卷上见过,你是一名流窜作案的大盗,在京东、淮南、江南做下不少案子。你冤从何来?”

    这么多年来,第一次有官员巡视黑牢,我万万不能放过这个机会,连连叩头,说道:“小人都认罪,都认罪,只求大人放我出去审问,要杀要剐,小人都认了。小人冤枉!不不,小人不冤枉。”

    年轻官员问牢头道:“怎么回事?依本朝律例,所有犯人,需过堂提审,定罪的定罪,不定罪的上报再审,没有一直关押不审的道理。”

    牢头陪笑道:“小人也不清楚,前任堂官和牢头交代了,此人牵涉大案太多,疑虑重重,暂且关押候审。待各方调查取证完毕再提审。”

    年轻官员追问道:“关了多久了?”

    牢头支支吾吾道:“小人记得有五……不不,六七年了吧?”

    年轻官员哈了一声,说道:“本朝关押候审的,从来不超三年,其中到底有何隐情?”

    牢头额头冒汗,说道:“小人不知,小人不知。”

    年青官员不再理会他,转头对我说道:“莫怕,你的案子,我想办法复核一下。”

    我感激得语无伦次,一个劲地说道:“啊,谢谢大人,谢谢大人。”

    我在恐惧和疑惑中度过了好几日,总担心前些日子的所见所遇是一场梦。

    数日后,那年青官员又来狱中见我,他说道:“你的案卷,被前任通判封存在一堆作废的旧案卷里,根本没有上报到上面的提刑司衙门,我费了好些功夫才翻出来。你的名字,也不在这几年的候审名单里,有人刻意抹去你的记录。你老实交代,到底得罪了哪个大官?或者知晓什么惊天内幕?是谁处心积虑要置你于死地?”

    我脑子里电光一闪,脱口而出:“大人,大人,吴安抚使遇害真的与小人无关啊!”

    年轻官员直直地盯着我,缓缓说道:“吴安抚使河上遇害,当年轰动一时,至今仍是悬案。这样看来,你当时在现场了?”

    他厉喝一声:“到底谁干的?”

    吴大人血淋淋的脑袋又在我脑中晃动,我吓得簌簌发抖,缩在墙角。我不敢说,若然说了,王薄一伙心黑手辣,必定会对我家人及乡亲们不利。

    还有,我不知道年青官员会不会故伎重演,骗我说出真相,然后把罪名安在我身上,强迫我认罪,那可是杀头的罪名啊。

    年青官员仿佛看透我的心思,说道:“你有顾虑,或者说你害怕,不敢说出主谋的名字。好吧,你不用说具体名字,告诉我参与此事的有几人,又是如何动手的。你把这些人惯于活动的地方、行事的手法,习惯选择哪些作案对象详细告诉我,我自有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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