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康十年。
坤宁宫内。
刚过晌午,初夏的天儿依旧是热的不行,一阵阵蝉鸣声儿叫的人心烦意乱,掌事姑姑杜嬷嬷正压低声音指挥着宫人拿着网子粘槐树上的鸣蝉。
她一抬眼,就见着御膳房的小太监提着食盒步履匆匆跑过来,那叫一个步子飞快。
见到杜嬷嬷,那小太监脸上的笑意更是谄媚:“嬷嬷安好,奴才得了好东西,巴巴给嬷嬷您送过来了……喏,嬷嬷您瞧!”
说着,他将食盒揭开一个小小的缝隙,就好像里头装着什么奇珍异宝似的。
杜嬷嬷是秦皇后身边最得脸的人,当年作为秦皇后的陪嫁丫鬟,一步步熬到了坤宁宫掌事姑姑的位置,不可谓不辛苦,对寻常好东西早已是见怪不怪。
可如今她瞧见食盒里的东西,也小小惊愕了一把。
这是一碗樱桃,水水的,嫩嫩的,一颗颗紫红紫红的,看起来就叫人觉得食欲大开,想必是浇了蜂蜜的缘故,上头还亮晶晶的。
杜嬷嬷低声道:“这个时候,怎么还会有樱桃?”
那小太监在御膳房打滚多年,早已见惯形形sè • sè 的人,当即就揣摩出杜嬷嬷肯定是喜欢这一碗樱桃的,低声道:“嬷嬷有所不知,这是三月中旬山东送来的贡品,奴才给嬷嬷您留了一碗,洗干净下锅用黄糖,陈皮略煮一会子,接着再装起来放在冰库里存着,吃的时候浇一勺蜂蜜,再用冰湃一湃,那滋味叫一个妙。”
说着,他更是道:“奴才记得嬷嬷您爱吃甜的,还给您多加了一勺蜂蜜,保准嬷嬷您喜欢……”
他并不是御前的大厨,做不出什么美味珍馐来。
但这时候,樱桃那可是顶稀罕的东西。
他在御膳房爬摸滚打十来年,好不容易打听到坤宁宫的掌事姑姑杜嬷嬷与自己是老乡,不知道塞了多少银子,找了多少门路这才在杜嬷嬷跟前说上话,就指望着她能把自己调到别处当差。
这些日子,对于杜嬷嬷的喜好,他已经是琢磨的透透地。
谁知道杜嬷嬷瞧了瞧,却是那碗冰凉凉的糖渍樱桃往外推了推:“你还是把东西拿回去吧,我可不能吃。”
不是不爱吃。
是不能吃。
小太监还要再劝上两句,只听见杜嬷嬷那皮笑肉不笑的声音落了下来:“……你存的什么心思,我也知道,我看你还是老老实实呆在御膳房的好,不说有多富贵,起码能保住你一条小命。”
那小太监额头上已是冷汗密布,惶恐不已:“嬷嬷,这话……怎么说?”
昨儿他还送了东西过来的,当时杜嬷嬷是夸他年纪轻轻会办事,夸了他好几句,怎么这会子画风就全然变了?
杜嬷嬷那晦暗不明的眼神落在了那碗糖渍樱桃上,低声道:“就看在你我是同乡的份上,我就破例提点你两句……宫里头的弯弯绕绕向来多得很,你可知道皇后娘娘这两日在为什么心烦吗?”
那小太监摇摇头,谦卑道:“还请嬷嬷示下。”
他琢磨着上个月月底选秀一事已是尘埃落定,便是他在御膳房里当差都听人说了,秦皇后不满意的人,那是一个都没入选,秦皇后还有什么心烦的?
杜嬷嬷不急不缓道:“你小子一个眼神我就知道你在想些什么,你是不是想着如今皇后娘娘已是高枕无忧,再无烦心事?可你知不知道,顾家这次也送来了一位姑娘?”
“如今大燕朝江山渐稳,皇上忌惮外戚干政,这次选秀选的六品官员的妹妹或女儿,没想到顾家这位姑娘赫然也在其中,论起辈分来,这位顾姑娘还是皇上的表姑。”
“下头的那些人也是不会办事,请皇后娘娘示下选秀是个什么章程,皇后娘娘说了两句场面话,谁知下头那些蠢货当了真,竟让那位顾姑娘入了选……难不成还真叫皇上与皇后娘娘供着这样一位表姑不成?”
“就算是皇后娘娘答应,皇上也不会答应,顾家老爷犯下那等事儿,如今皇上还留着顾家一伙子人性命已是格外开恩了。”
“好在几位王爷年纪大了,皇后娘娘想着这顾姑娘已经入选,断然没有再送回去的道理,索性就想着赐给五皇子宁王,宁王年纪小,尚未成亲,身边有位知冷知热辈分高的姑奶奶伺候着也没什么不好的,可宁王母妃惠妃娘娘不答应,哭到了皇上跟前。”
“惠妃娘娘这性子你该是知道的,一张嘴能言善道,黑的都能说成白的……说来说去最后竟扯到过世几年的俪妃娘娘身上去了,直说俪妃娘娘所出的晋王虽妻妾成群,可身边也没个妥帖人伺候,把这位姑奶奶赐给晋王是最合适不过。”
“没想到……皇上最后答应还答应下来……”
那小太监听到这儿只觉得后宫比御膳房可复杂多了,忍不住道:“这……这不是好事儿吗?”
在他看来,这下子秦皇后是更没什么可烦心的。
杜嬷嬷赏他一个白眼,没好气道:“也难怪你在御膳房这么多年也没挪窝,我看啊,你这辈子想挪窝是难了……皇上还没继承大统的时候最喜欢的就是俪妃娘娘,俪妃娘娘去世六年了。”
“俪妃娘娘所出的晋王做了多少混账事,换成了别的皇子,皇上早就不管了,可唯独晋王那儿,皇上一边骂一边帮晋王收拾烂摊子,这还不是看在过世俪妃娘娘的面子上?”
“因惠妃娘娘前几日的话,皇上好几日都没临幸后宫……你说皇后娘娘这心里能痛快吗?”
那小太监是越听越糊涂:“可嬷嬷,这和这碗糖渍樱桃有什么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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