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谢灵乔在辰时被风隐桥拨弄着醒来。
他醒时,人便在熟悉的风隐桥的臂弯里——一如既往,他同风隐桥夜间睡在一起,对方抱着他,抱一夜,并不做其他什么事,只是抱着。
起来后,风隐桥给他穿衣、梳发、洗漱,几乎全程亦都是抱着他,宛如照顾几岁的小娃娃。谢灵乔就由他抱着,并不反抗。
大部分时间,他都迷糊昏沉,两条手臂圈在对方脖颈上,睡觉。
他已习惯了这般模式。
一切收拾完后,谢灵乔抬手,拍拍人肩膀,说自己要下去。风隐桥便托着他的腰,放他下到地面上去。
还未到出发时间,家中尚有事待风隐桥打点,他便先到外面去,教谢灵乔先等在这儿,等一会。
谢灵乔一开始倒是乖乖在等,趴在桌上,一面清醒自己,等到起来后,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算是彻底清醒过来。
旭日初升,天空大亮,是很明亮美好的景象,他已经被穿戴整齐,乌发亦梳得利利落落漂漂亮亮,想了想,迈开步子,到靠墙的桌子上,空格处,抽拉开一格抽屉,拿出一个长度约摸他一根食指的小瓶子。
小瓶子被拿在手里,他朝向门外走去。
他走到庭院里,正遇到正在做洒扫的张响。身材挺壮硕的一汉子,做起洒扫工作来却细心,青石缝儿里都给弄得干干净净。
“哥哥,”谢灵乔走到张响身旁,一抬手,将瓶子递给对方,他眼儿微弯,“给你。”
瓶子里装的是玉露丸。张响前几日制服马匹时摔了一跤,又被疯马马蹄踩了,胳膊差点断掉,但还好只是脱臼。
谢灵乔今天想起这事,因马上要随风隐桥出远门,顺手先将玉露送给张响,以防再出什么伤筋动骨的意外——这玉露丸是他自己做的,对外伤恢复有奇效。
他这三年来除被风隐桥藏着,亦有跟随对方学习医术,且悟性极高。
张响一直都如大哥哥般照顾谢灵乔,尽管谢灵乔接触对方的时候不多,却是记得对方对他好。
张响看看谢灵乔,又看看谢灵乔手里装着玉露丸的瓶子,眸光颤动,一霎,未能说出话来,提着长扫帚的手,手背都绷紧了。
张响眸中情感实在复杂极了,感动、愧疚、压抑……凡此种种,俱在胸腹中翻搅着、滚动着。
谢灵乔眨眨眼,笑道;“怎么啦?”他一只手背在身后,抬眸,就这般看向对方,水嫩嫩的葱似的。
“没什么。”张响也笑,接过瓶子,小心翼翼地装进衣袖中,对谢灵乔珍而重之地道谢。
两辆马车停在庭院大门口。
春日灿烂,谷中鲜花竞相开放,由门口探了头往外看去,入目尽是春日热闹又活泛的景象。
谢灵乔跟随风隐桥走到门口,还未等将春天的模样收在眼底,好奇的目光先被这两辆陌生马车及马车旁所立着的此前并未见过的人给吸引了去——这未见过的人不止一个,足有十几名,都是青年或壮年男子,看架势,怕是都有武功底子。
他们一见谢灵乔与风隐桥出来,便面色一肃,一个个俱恭敬地朝风隐桥行礼,似乎还欲说什么,被风隐桥一个眼神制止。
风隐桥带着谢灵乔上马车去。
谢灵乔先上,跳进马车里,绿衫身影一晃而过,十足鲜活。
风隐桥也进入其间。
车厢里并不狭小,且铺了天鹅绒、燃了熏香,小几上又摆了糕点与茶水——“咦,这是……”谢灵乔指着桌上摆的十种五彩缤纷的点心,“陶方伯十景点心……”
这种点心,谢灵乔只在书中见过,书中曰:“……皆山东飞面所为。奇形诡状,五色纷披。食之皆甘,令人应接不暇。萨制军云:‘吃孔方伯薄饼,而天下之薄饼可废;吃陶方伯十景点心,而天下之点心可废。’……”
有文人叹,自陶方伯离世,此点心便已成《广陵散》一般,世间再无人能做得出。是以陡然于此见到,谢灵乔颇感惊讶。
君子远庖厨,至少谢灵乔从未见到风隐桥做饭,但尤其最近一年,对方日日给他投喂。
“是外面的人准备的吧?”谢灵乔理所当然地问道,还朝外边瞥了一眼。
“嗯。”风隐桥点点下巴,神色淡淡。
谢灵乔也点点头,表示知道了,不过,又略带好奇地打量了下风隐桥:外面的,不像是寻常打手护院;这些点心,也并非寻常厨子能做得出,风先生,除了神医以外,究竟还有什么身份呢……
不过他的好奇没能持续许久,甚至仅仅一眨眼的时间,风隐桥便叫谢灵乔过来。
谢灵乔便过去,自然而然地侧坐在风隐桥腿上,被揽住。
风隐桥用手揽着他的腰,他将脑袋靠在风隐桥脖子上。
少年已然习惯这般相处模式,并不觉得哪里不对,甚至眯起眼睛,略犯起困来。
又困了。蹭蹭,抱抱。好,睡觉。
马车缓缓向前驶去,骨碌声响。
青山绿水,十里人间。少年此生尚未意识到,此一去,便是入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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筑剑山庄。
山庄临湖而建,依山而傍水,湖边绿草如茵,春日里花开绚烂。这两日,湖边陆陆续续赶来许多身携兵刃的江湖儿女,其中不乏鸿月榜上赫赫有名的帮派山庄的弟子与少年英才。
此刻,一群穿着不凡的青年男女正围着一名十七八岁、眉目极是英气的少年。这少年身后背了一三尺多长剑囊,脚蹬一双涉云靴,直如那话本中的人物,又兼一身气场震慑力极强,一眼看过去,与其他人简直不是一个画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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