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茂林一说,我也想起刘师傅那串不甚美观的手串,十来颗小拇指头大的深紫色石头串成,却黑一片紫一片,形状也不规则,我觉得地摊都不会卖的小玩意,不知许茂林从哪看出是古董。

 我怀疑道:“你什么时候会鉴定古董了?”

 他大言不惭道:“有点眼力劲的人都能看出来,那是一串琉璃,表面糊了一层泥,还没蹭干净,是不是古董我不知道,但肯定不便宜,而且还不好看,你想想,不美观又不便宜,肯定有其他价值他才戴着。”

 听不懂他到底想说明什么,却成功勾起我对刘师傅的兴趣,正好展思源知道他家地址,便借口探病,一道去了刘师傅家。

 变压器不算好产业,即便是国营也没有多少利润,刘师傅几个大工住的工厂宿舍,就是一排四层的红砖小楼,每层四户,还不如许茂林家所在的钢厂家属院来的阔气,我们到了他家,开门的是个四五十岁的妇女,神情憔悴,衣着朴素,正是刘师傅的妻子,与展思源见过面,一见我们来了,十分意外,扭头喊一嗓子:“老刘,你同事来了。”

 正在厨房做午饭的刘师傅,穿着大裤衩,二股筋背心,满头大汗走了出来,一手抓锅铲,一手提着半瓶子啤酒,看那微微泛红的脸蛋,显然不是用啤酒做菜,而是边做边喝。

 这模样,怎么也不像个病人。

 对我们的到来,刘师傅更加吃惊,甚至有些惊恐,锅铲一下子掉在地上,略带结巴的说:“展…展总,你们怎么来了?”

 展思源提起手中的鸡蛋和牛奶,说道:“你不是病了么?我们来看看你。”

 刘师傅脱口而出:“以前病了你都不来,这回…”话说一半,他猛然住口,挤出个尴尬又无力的笑容,调转话锋,说道:“快坐,我正炒菜呢,中午就在这吃吧。”

 我们进屋坐下,他使唤妻子给我倒水,说一声菜要糊了,便神色慌张进了厨房,而来之前我对他只有一点点好奇,还不是冲着他去的,只是好奇他哪里让许茂林觉得好奇,可在他家见了面,刘师傅那古怪言谈和神情,反倒让我觉得他有些不对劲了,明明没病却在家装病,总不能三天病一次,让他习惯请假了吧?

 刘师傅在厨房炒菜,他妻子和我们说了几句话,便听卧室一声呻吟似的呼唤,他妻子说,是刘师傅的母亲,老太太瘫痪在床好些年了,一直靠她照顾,便进屋看老太太有什么事。

 许茂林看看刘师傅家的情况,低声道:“他家挺困难?”

 虽然是问展思源,但一双眼足以看出来,确实不富裕,而展思源小声解释说:“老刘工资不低,就是老娘的病,闺女上学都要花钱,他爱人还要照顾老人,不能工作,全靠他一个人撑着。”

 “他家就他一个儿子?”

 “听说是俩儿一女,老刘是长子,还有个弟弟和妹妹,”展思源指指自己的脑袋,说道:“他妹妹脑子有问题,弱智,所以老刘照顾老娘,他弟弟照顾妹妹。”

 厨房里炒菜声渐弱,刘师傅端了一盘菜出来,朝我们勉强一笑,说是不知道我们来,准备的菜不够。

 我正要让他别麻烦,我请他们一家出去吃。

 刘师傅便道:“阳台有腌好的酸菜,给你们炒一盘。”

 说完,他进了那间关着门的主卧,却又将门带住,似乎取酸菜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生怕我们看见。

 随后,我却闻到一股线香燃烧的味道,抽抽鼻子,好像是主卧门开的一刹那,从卧室里飘出来的,正好奇刘师傅家给谁上香,他也捞了一勺酸菜出来,这一回没有将卧室门关住,那香味更加浓郁了。

 我随口问道:“刘师傅,你家还烧香啊?供神么?”

 “不是,供我爸的遗像。”

 “家里刚走了老人?”

 刘师傅道:“没有,我爸去世十多年了,只是遗像一直供着。”

 眉毛一挑,觉得有些不妥,遗像摆在家里确实不合适,先不说阴气,招鬼之类的问题,就算啥危害都没有,天天看着一张死人的照片,心里也难受不是?一般人家供奉亡者都以牌位为主,就算供奉遗像,也会摆在佛像之中,或者单开一间屋子,既给活人避讳,也让亡者安宁。

 像刘师傅这样,把老爸的遗像摆在家里十几年实在少见,尤其是卧室,岂不是他们两口子亲热一下,都被老爸盯着?

 不过刘师傅要尽孝道,也轮不到我说什么。

 但有人张口了。

 刘师傅进厨房忙乎,他妻子料理婆婆解手,端着尿盆出来,卫生间洗刷一通,又进主卧给婆婆拿药,就听她一声埋怨:“老刘,不过年过节,也不是咱爸的忌日,你把遗像拿出来干什么?”

 听这意思,他爸的遗像并非常年供在家里,好像是刚刚进屋拿出来的?

 可那线香燃烧的味道,在他进屋之前就有了。

 既然不是祭拜老爸,我很想知道,他给谁烧香!